陆时茂面色不变,“回陛下,确有其事。”
“是父亲早年间养在乡野庄子里的女子,对方隐姓埋名,直至去年夏秋之时,才逐渐查探出眉目,故人已去,但侯府的子嗣不能流落在外。”
“家中男丁不多,一来二去,父亲便做主将那少年认了回来。”
陆时茂想到京中关于陆琮的传闻,道:“可是要让属下盯着此人?”
盯着?他倒还还不够格。但宥邢自从知道这个消息,每每想到,便也觉得心中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痛快。
思索两息,他冷淡道:“给她找些事情做,省得一天天闲得还有时间逛街游玩。”
陆时茂不做他想,立刻叩谢圣恩,“让他多磨砺一番,也是好事。”
“臣多谢陛下提点。”
*
漫长的几日过去,转眼便到了祭祀之时。小寒一过,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悄然来临。
大典当日,天还未亮,整座皇城就已经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之中。
天色阴沉,浓云遮掩,冬日本就低的温度更添冷意,寒风趁着这个功夫,悄悄往人骨头里钻,冻得容瑛一个哆嗦,好在官袍还算宽大,无人发现她的丑态。
太庙前,数盏宫灯和特制的火炬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等等数人依品级序列,鸦雀无声。
宥邢一席玄黑衮服,头戴冕冠,乘御辇缓缓向祭坛去。帝王面色沉静,喜怒难辨,一如平常,但秦公公侍奉左右许久,故而从陛下有些苍白的脸色上,还是瞧出了几分端倪。
这几日,陛下处理政务,时辰与往常差不多,只是眼下的青黑,却一日比一日重,他作为司礼监太监总管,又是陛下近臣,真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秦公公神色恭敬,悄悄瞥了眼天子的表情,果不其然,对方正在看......
呃,在看容侍中。
数次验证后,秦公公如今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见状,忙垂下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礼乐声起,庄严肃穆。
之前三令五申,眼下,宥邢的目光,容瑛自是有所察觉,但或许是被大老板说的次数多了,这会儿,她心里竟没什么多余的感觉了。
天天被老板PUA的社畜,回家了还要被喊来半夜加班,她现在已经完全脱敏。老板再怎么吹胡子瞪眼,也已经完全影响不到她去超市抢特价菜的心情了,反正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掉脑袋。
更何况,她的脑袋还是不很好掉。
旗帜飞扬,风声猎猎,祭祀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繁复的礼仪,冗长的祝文,庄重的乐舞......容瑛一边跟着行礼,一边绷紧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尊巨大的鼎。
粗如手臂的檀香燃起,笔直的青烟徐徐上升,蔓延周围,更添几丝朦胧与神韵。台上,宥邢完成大部分祭拜,片刻,示意礼官将礼器奉至最高处。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两名身材魁梧的礼官刚准备上台阶,鼎身内却忽地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鼎耳下方某处看似完好的铜胎,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开细密的裂纹,裂纹处迅速变得焦黑一片,陡然冒出一股带着刺鼻酸腐气味的白烟。
众目睽睽之下,眼看重器就要碎裂。
秦公公率先反应过来,嗓音尖利道:“护驾!!!”
台下一阵骚动,伴着几声压抑的惊呼声,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祭台,宥久思站在宗亲队列前段,脸上亦是流露出几分震惊与心痛之色,眼底却是一派得逞后的自得。
成了!
天降凶兆,重器自毁,天色也是阴沉沉的,似是风雨欲来,当真是上天助他!!
这下,看宥邢这小儿如何收场!!!
宥邢神色不变,甚至还有闲心瞥向宥久思的方向,四目相对,他的这位好皇叔满脸悲痛。
下一瞬,眩晕感如期而至。
再睁眼,礼官正要再次搬鼎走上台阶,宥邢有些后知后觉眨了下眼睫。
先前他总是心烦气躁,这一回,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心安之感,宛如游船靠岸,平淡宜人。
他忽地转身,道:“且慢。”
群臣安静,礼官闻言,立刻垂首等待圣意。
容瑛冻得脸色发白,头也晕晕的,静静站在人群中,须臾,只听见前头一阵交谈声,接着,那尊大鼎就被搬下了祭台。
原书中,宥邢正是在此处中了宥久思的算计,眼见事情如她所言那般发展,帮上忙的淡淡欣喜之余,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后怕。
她要是宥邢,她八成也要怀疑自己。
天色渐明,灰沉沉的天总算显出几丝光亮,洒在祭台上,宥邢立于中央,身上玄黑的衮服恰好落上一团光晕,更添几分神圣之感。
台下,宥久思脸上的悲痛褪去,只剩下一副高深莫测的思索,但每当旁人望来,他还是会扬起几分笑意。
直至宥邢将目光投向了祭台边缘两侧的乐师队伍中,宥久思脸上的笑意渐渐开始有些僵硬,天子停留的目光似乎有些过于久了......
一名模样平平的乐师被揪了出来,宥邢沉默片刻,眼前陡然晕眩,飞快缓好之后,他再次命人揪出乐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细细搜寻,哪怕藏得很深,也还是让他查探到了大概范围,再这么一试......
第四次时,便找对了目标。
祭台高筑,群臣本就隔了些距离,宥邢一切行事又极为自然迅速,以至于乐师被遮挡着押下去后,才有眼尖一些的臣子瞧出了不对。
但枪打出头鸟,他也不敢说。
此刻,宥久思眼底更是惊疑不定,皇帝此举极为顺滑,简直就像是提前得到消息了一般,但他在朝野沉浮数载,这次安排的人也是很隐蔽的。宥邢这小儿权利尚未完全收拢手中,应当无法查的这么准确才对啊?!
莫非......真的是祖宗庇佑?
不、绝对不是!
片刻,他实在忍不了了,身侧,隔了些距离的武将得到示意,立刻怒吼道:“祭祀久久不往下推进,可是有邪祟干扰?!”
喊得声音极大,气势极足,远到后面一些的容瑛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嚏!”她没控制住,冷得打了个喷嚏。
身旁,立刻有同僚关心道:“容侍中,你可还好?”
“甚好甚好。”容瑛点点头,神情真挚,但语气是要多敷衍多敷衍,好在同僚本就是社交一番,也早已对此人这幅任性妄为的做派习以为常。
故而,见状也只是友好一笑,继续道:“那便好。”说着,他悄悄瞥了眼前方,小心翼翼道:“祭台那边好像出了些小插曲?”
隔了太远,容瑛看不清细节,但眼见宥邢又开始自顾自走流程了,且书中的两劫也成功度过,不由得深藏功与名地扬起下巴。
笃定道:“没出插曲。”
“就要结束了。”
同僚:“啊?”
容瑛话音刚落,祭台上方,钟鼓齐鸣。宥邢平静接受完百官朝拜,缓缓走下祭台,方才咋咋呼呼大声叫嚷的那名武将已经被皇城司的人拉走,一时间,众臣见仪式已成,皆也默契地闭口不言。
此刻,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再问东问西、喊来喊去的,那就是有些嫌命长了。
更何况......恭亲王那脸色可是黑如鞋底啊!!
不讲,不讲。
队伍中后,文官里有好几人都听到了容瑛方才的狂妄之词,其中不乏有人不相信,但眼见祭祀大典真的如其所言,恰好结束了,一时间,神色各异。
刚刚关心容瑛的同僚更是又惊又喜,朝他投去炽热的目光。
几人眼神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看看人家!!!
连这么机密的事务,都被陛下告知了细节......
这是何等的宠信和荣耀啊!!!!
要是他们自己,行事上,那也是难免会任性妄为些嘛。
果真是清俊少年人,这般简在帝心。
前途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