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芮,你怎么在这儿?这是什么鬼地方?”药效还没过劲儿,开口声音都是含混的,我努力打起精神,把舌头捋顺,提高声音,“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洛芮把三四个棉花糖一下子全塞进嘴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话,“你为什么不吃棉花糖?你没看到今天的云吗?待会儿肯定要下雨,暴风雨!”她忽然扭过上半身,从身后的白色圆桌上抓起一把塔罗牌,在我面前“唰”一下摊开,摆成折扇的模样,“你快抓牌,我来算牌,快呀。”
“不要。”我手软得抬都抬不起来,而且她这个要求很奇怪。
“我来替你抓!”洛芮急匆匆地宣布,然后抽出了一张牌,左看右看,突然大笑一声,“哈!是愚人牌!你是愚人!喂!她是愚人!告诉大家,愚人出现啦!”
她跳起来,像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发现,又叫又笑地跑开了。
听到她高喊“大家”,我疑惑地抬起头,半是了然半是惊吓地看到,这个白色大厅里竟然有好多人,无一例外都穿着白色衣裤和鞋子,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喃喃自语,有的手舞足蹈,表情或痴呆或癫狂,总之没有一个正常的。
我的目光一滞,停在了一个身影上。
“丁诺?”
一定是我的声音太小了,对方毫无反应,他离我有一段距离,我滑动轮椅朝他靠近,一边提高嗓门叫道:“丁诺!”
对方仍然没有反应,他低头坐在桌边,额前的头发长得快要挡住眼睛,两条胳膊松散地搁在桌上,手里好像把玩着什么东西,后来我才发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玩手指头。说真的,我有些不确定那究竟是不是丁诺,眼圈黢黑,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像是熬夜太久,睛都快熬成猫头鹰了。
可我实在有太多话想要问他,不由得加快了推轮椅的速度,没注意地毯上的格楞,轮子一颠,玻璃碗从我的膝盖上滑落,在地毯上砸出“咚”的一声闷响,棉花糖胜利大逃亡。
丁诺终于回头了,不止是他,玻璃碗落地的一瞬,大厅里所有的人齐刷刷朝我转了过来,瞪大眼睛瞧着我,仿佛我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棉花糖!”
然后,所有人都朝我冲了过来,或者说朝我脚下散落的棉花糖冲了过来,武侠小说里各路英雄和狗熊一齐争夺《葵花宝典》的场面也不过如此了,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跑得动的还是滑轮椅的,就跟生化危机电影里突然闻到新鲜血肉的丧尸一样,纷纷扑了过来。
竟然连丁诺都不例外。
难道连他也中了棉花糖的毒?
但我没时间对这问题纠结太久,“丧尸群”才是眼前的重头戏呢。
不知道哪个孙子从旁边撞到我的轮椅,轮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往一侧歪斜过去,轮子还在苟延残喘地转动,试图靠滑行消减冲撞,结果另一边也有个孙子,趴在地上捡棉花糖,边捡边往嘴里塞,轮椅正撞上他肥厚而充满弹性的屁股,原本倾斜的车身这下子彻底朝一边倒了下去。
短短几秒钟里,我两条腿绑在轮椅上无处可躲,只来得及在天旋地转之间拿手捂住了脸。
“咣当”!
响动并不如预期中那么惊人,而我也没狼狈地摔倒在地,大头朝下、屁股朝天,两条腿跟轮椅纠缠成一团。
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伸手稳住了我的坐骑。
我直起身子,后背撞上轮椅靠背,那人的手扶了我肩膀一下,把我拖了起来。我抬起头,正跟赵大脚看了个眼对眼,哪怕这个角度看她的整张脸都是倒着的,我也绝不会认错,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大脚!”
只见她身穿迷彩服,头发短得像男孩子,手上戴着战术手套,满身杀气,衣服上又是土又是血,脸也脏兮兮的,一副刚从战场走出来的模样。
我张开嘴,一大堆问题挤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个。赵大脚冲我一点头,简短地说:“走!”
这挤满疯子的大厅不宜久留,叙旧不妨留到以后,我俩连寒暄都省了,赵大脚蹲下来用小刀把我腿上的束缚带割断,扶着我站起来,期间有不长眼地以为她要加入抢棉花糖战团,竟敢上来挑衅,被伸手一推,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连一声都吭不出来。
仓促间,我试图锁定那个很像丁诺的身影,但这个疯子不知道趴在哪块砖上抢糖吃,连头都不抬,他们的后脑勺看起来实在太像了。
一站起来,我突然感到左腿一阵尖锐的剧痛,差点原地摔倒。
“怎么了?”赵大脚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我,目光跟雷达似的扫过我的两条腿,“受伤了?”
我用力咬住下嘴唇,才没因为吃痛叫出声来,缓了几秒,才攒够力气回答:“没事,是旧伤,我可以的。”赵大脚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只是抓住我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架着我往大厅外走去。
“等等!”我喊道,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难听的声音,“丁诺还在这儿,带上他一起走。”
赵大脚动作一顿,又继续往前走去,一边沉声说道:“没关系,丁诺不在这里,你只需要跟我走。”我一愣,心想,难道刚才那个人真的不是丁诺?还有疯疯癫癫的洛芮其实也不是洛芮?
直觉告诉我,跟着大脚走没错。
离开大厅,铺陈在我们面前的又是那种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走在其中,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仿佛在一点一点朝我们压过来。
我尽量不去抬头看,但总忍不住去想,如果我们执意要走到长廊尽头,怕不是会被挤成骰子。
赵大脚却毫不犹豫,架着我,始终走得稳稳的。
“大脚,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她。
“我一直在尝试定位你,”赵大脚回答,“之前还有两次差点就成功了。”
我想起之前在客厅接到的两通奇怪电话:“那你这次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赵大脚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个地方快要崩溃了,我们现在站的这片区域,就是它最后的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