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宫殿之中,这位传奇魔修竟已经变得白发苍苍,鹤发鸡皮,彷如一个耄耋之岁的老人。
根据馆里的记载,修仙之士虽不能长生不死,但也能常葆青春,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是道心破损,类天人五衰,要么,便是放弃了修行一道,自行进入衰老死亡的结局。
可是赫连缨也并没有回答他太多,他太苍老了,反应似乎也变得迟钝起来,孟子鸢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只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回忆。有时候会回忆很久,就回答一句话,有时候又过了很久,才抱歉地说自己不记得了。
那日,恰是西洲燃灯节,到了夜间,便有人放飞灯火。
也只有那一瞬,孟子鸢觉得赫连缨似乎清醒了许多,他看着檐外的漫天光点,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孟子鸢没听清,屏息凝神想了半晌,才推测出,他说的似乎是:祝神仙安康。
神仙为什么还要凡人祝安康?孟子鸢不懂,总之,他走出方刹宫时,只得道两个有用的,可以记载下来的信息:第一,七竹仙子和魔尊赫连缨的确是旧识;第二,七竹仙子讨厌浪费粮食;第三,西洲,真的变得很好。
南明田埂边,孟子鸢歇够了脚,便背起行囊继续往前。
他走了一天一夜,错过了城池,只能寻荒郊野外的一处破烂道观歇脚。
水经馆常年走山访水,早已习惯宿在野外,但这夜他刚寻了草垛铺好躺下,便听到有人走进来。起身一瞧,是个叫花子,不知吃错什么药,大半夜地跪拜在残破的神像下,一下一下地磕头,嘴里不停念着什么,仔细一听,是在念:“错了……我知错了……求求……”
孟子鸢慨然,这人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误,是害了人命?死了儿女?没了爹娘?总之,必然是日子过得十分不顺遂的,否则怎么会大半夜的这里拜神认错?
孟子鸢原本想忍到对方离去的,但也不知这人吃错什么药,一连嗑了一炷香都不停,眼见着额头都淤青出血了,孟子鸢连忙将人呵斥起来。那叫花子蓬头垢面,背脊佝偻,见这破庙中还有人,也不争辩这里是无主之地,起身便乖乖离开。
孟子鸢惦记着他额头上的伤口,追出去拉住人想要赠点药膏,对方却丝毫不领情,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孟子鸢也懒得追,回庙里接着睡觉,只是躺下之后,总觉得那污发下的一双眼十分熟悉。
像谁来着?
孟子鸢挠了挠头,记不清了,还是先睡饱为上。
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便要继续赶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蜀中锦绣城,听闻,当年七竹仙子也曾来过这里,还隐姓埋名拜访过蜀山派。
今时今日的蜀山派,锁妖塔已经修葺完毕,就在一年前,还重新选了一位掌门人,听山下的百姓说,这位掌门虽然年轻,但出生无情道,不近任何女色,而且来到蜀山之后就一直待在山上,从未下过山,怕的就是又遇到什么情劫。
孟子鸢听了之后不置可否,反正凭借他这些年收集传奇志怪的经验,这种关起来的无情道,遇到情劫时疯得最狠了。
不过大概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修整,蜀山的香火倒是比四年前更加旺盛了。水经馆虽然不是道门中人,但对神仙亦存在尊敬,路过这样的名门宝地,多少是要拜一拜的。
他取了香,进入大殿,却未曾想到在这里又看到了昨夜的疯叫花。
和昨晚一样,这人仍是蓬头垢面,跪在蒲团上,一下又一下地叩拜着一樽神像。
因为他不修边幅,浑身脏兮兮,或许还有一股臭味,周围的香客都敬而远之,连守着功德箱的蜀山小道也忍不住上前斥责驱赶他。他却毫不理会,只一味虔诚叩拜,嘴里仍念念有词。
那小道忍无可忍了,出动了拂尘,几下挥打,这人便闷不啃声地爬起来,转身走了,路过孟子鸢时,还差点撞上他肩膀,幸而接待孟子鸢的蜀山弟子拉了他一把,才让他幸免于难。
小道长说:“这叫花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听人说在东川就遇到过了,一路往北,管他神佛,遇庙就拜,边拜边说自己错了,疯疯癫癫,直要将脑袋磕破,吓得周围人驱赶才离开。”
孟子鸢感慨:“怕也是个可怜人,否则怎会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神明。”
小道却不赞同:“这种疯子我们见多了,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赌输了家财,妻离子散,悔之晚矣,心头郁结,所以才变成这般模样,总之,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孟子鸢盯着那道跌跌撞撞地背影,歪了歪头。是这样吗?
不过,刚才那样的距离,倒是让他又看到了一次那双熟悉的眼睛。这一下,他总算想起来那双眼睛像谁了。
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曾经在金光大醮上远远看过一眼的澄慈真人。
不过,刚冒出这个想法,他自己就笑了。澄慈真人何许人也,那样一个光风霁月、龙章凤姿的人,怎么会和一个叫花子扯上关系。
说起来,藏云宗在一年前昭告天下,其掌门李瑺玉卸任掌门之职,退隐山林,潜心修行,藏云宗也由武曲接接任掌门之位。如今一年过去,也不知那位真人的伤养好没有,如今游历到何方了?
那样的人物,恐怕早已寻到一处神山洞府,不问世事了吧?
摇了摇头,孟子鸢捏着香,跨进门槛,却又心念一动,忍不住回头,可大殿之外,早已看不到那个叫花子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