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从楼下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小李姑娘,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是墨城主的声音。
段梧声轻轻蹙眉,“我去让他离开。”
李寒筝拉住段梧声的手,摇了摇头,“阿梧,让他进来吧。”
段梧声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俯身扶她靠在床屏上,掖好被子,“好,我这就去。”
片刻后,墨城主走进来,他憔悴了很多,衣袍上有了脏污都顾不得换,眼下青黑,像是十几天都没有睡好觉。
墨城主扯出一个笑容,像个谦卑的学生请教老师那般弓下了腰:“此局,小李姑娘可有解?”
李寒筝凝着烛火沉思许久,最终道:“无解,但你若执意,那么我会试着调查出真相,只是墨城主,你必须得知道一件事,三域十九州,都不太平,无方城早已被抛弃到了角落里,就算调查出真相,也没有任何办法,蝼蚁对抗不了大象。”
“我知道,”墨城主俯身又是一拜,深揖到底,“可是总得知道一个为什么,死后成了厉鬼也知道该去向谁复仇,姑娘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烛火飘摇,李寒筝慢慢点了下头,指向桌边:“既然如此,墨城主便坐下吧,给自己倒一杯茶润润喉,而后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从许氏药堂的许墨池变成了如今的墨城主。”
“到底还是瞒不过小李姑娘,”墨城主扯扯嘴角苦笑了声,“不过我想问一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我自以为我伪装得还不错。”
李寒筝咳了两声,“倒也不难。其一,三年前我和阿梧夜探许氏药堂,你也出现在了那里,虽然你的理由很恰当,但是和你所表现出来的贪生怕死谨小慎微的外在形象不符,一个真正贪生怕死的人,不会明知许氏药堂可能有危险,还一个人深夜前去的。”
“其二,还是外在形象的问题,你所表现出来的,是一个抠门小气长袖善舞的贪官,这样的贪官,平日里自己都只吃素面,可不会对一件案子劳心费力,甚至不惜许诺一百金的悬赏。”
“其三,”李寒筝弯唇笑了下,“你的这个墨城主的墨字,是许墨池的墨吧。”
许墨池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便不瞒了,只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我只能告诉小李姑娘,可否请段仙君回避一下?”
此时他浮在脸皮上圆滑的笑容一点一点敛了下去,神情肃穆,依稀窥见了传言中的几分风采,那个年少聪慧考取功名意气风发的许家大少爷。
李寒筝给了段梧声一个安抚的眼神,段梧声凝视几秒,终于还是点了头,走了出去,带上门时道:“我只等一刻钟。”
门被带上。月影透过窗纱,泠泠荡漾。
“我父母的事情,小李姑娘应该听说了,那便从我自尽后开始讲。”许墨池停顿了会,低低的声音被风吹来,像是有沙尘剥落。
*
许墨池自尽时,是抱了必死之心,却没想到自己却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无方城外有山,山上有个破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最初的最初,庙里还有一只老乌龟,老和尚和老乌龟相伴了许多寂寂的时光。
后来老乌龟即将死去,临死之前想要下山一趟,老和尚问为什么,老乌龟说,“你入过红尘,在诸般选择中走进了这间破庙,可我一生都在这破庙中,从未有过选择。我太懦弱了,临死之前,想看一看我憧憬一生却从未亲眼见过的人世。”
在老和尚的叹息中,老乌龟下山去了,他毕竟只是一只老龟,年纪大得行动迟缓,而且在山中待了一生,纵有法力,却没有经验,被几只小妖捉弄,受了重伤,甚至化成了原形在路边奄奄一息。
最后被路过的一个小男孩所救,那小男孩家中开了间医馆,小男孩将他带回家中,将他浸泡在草药中,为他疗伤。
老乌龟便伪装成一只普通的乌龟,都说见叶知秋,管中窥豹,他决定用残生观察小男孩,通过小男孩去看这个人世。
他看见小男孩成长为少年,早起晚睡、寒暑不辍,日日用功读书。
他看见少年成长为青年,背起行囊,踌躇满志,风餐露宿进京赶考。
他看见青年一身布衣,却不卑不亢,站在金銮殿中请求回乡报效乡民。
他看见青年穿上官袍,衣锦还乡,坐在明镜高悬的府衙大堂中,铁面无私,办事公断,从无偏私。
他看见暴雨中,年轻的城主领着浩浩荡荡的衙役,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他一生的悲剧中。
这年轻的城主发现孩童失踪案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己的父母,满腔热血凉透,满腹壮志成灰,他辗转反侧了一夜,在天明时做下了决断——
他给自己的亲生父母判了死刑。
行刑那日,年轻的城主自刎当场,用生命全了自己的孝义和公道。
这年轻的城主便是许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