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方城里每一日都有十几个人死去,而且每日死亡的人数正在不断增加,多的时候甚至能够达到几十个人。
早些日子还会有人为亡者举办葬礼,那时整日里白色的纸钱飘飞如雪,出城的棺椁甚至能够堵塞路口。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大家都要死,在害怕和畏惧中惶惶不可终日,谁还为谁举办葬礼呢?
只有满街白色黄色的纸钱,在风里飞扬,落在屋檐上,落在湖泊里,落在每个人的心里,如同阴云笼罩。
而春日依旧不管不顾地到来了,槐花正值花期,满城不同种类不同花色的槐花次第而开,风里都是槐花的清香。
李寒筝取下肩上的纸钱,凝视一会,目光上移。
街上满目凄凉,人们锁在屋子里,有些患者被驱逐出来,趴在街边,瘦得如同一截枯木,眼睛里空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
天空一碧万里,但若看的仔细些,能够看见如同涟漪般的微光正在一圈圈荡漾,那是笼罩住无方城的结界。
许墨池垂在袖中的手指捏得很紧,涩声道:“如小李姑娘所见,城里的状况已经很差了。”
治理瘟疫的方法,无非那么几种,封锁疫区,将患者集中隔离出来,提供清洁的环境和热水,焚烧尸体,而这已经是非常负责任的做法了,在传播性极强扩散速度极快致死率极高的瘟疫面前,人们是无力的。
然而无方城爆发的瘟疫实在不同寻常,一般而言,瘟疫会在某个地方突然集中爆发,或因为死去的动物尸体,或因为被老鼠蝙蝠等动物咬出了血,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因为被污染的井水,而无方城的瘟疫却是在多个地方同时爆发的,疫病源头无从可寻。
许墨池翻阅了过往卷宗,前人用过的方法一一都用尽了,排查问访,调查井水,将病人隔离,焚烧尸体……可是收效甚微,城主府的衙役们初始还斗志满满,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丧失了希望,甚至衙役中也有许多患了病。
城主府的衙役尚且如此,更别提城中的居民了,情况只会更糟。
许墨池收拾出了花厅,供给李寒筝翻阅卷宗,李寒筝在城主府待了两日,至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种瘟疫不是人传人。
然而自第三日起,城中的状况更遭了,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药方,用年幼的孩子作为药引烹药,能够让人病愈。
许墨池听闻消息的那一刻,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太像了,和当年的回春丹简直太像了,他疯了一样动用能够调动的所有衙役,将这个药方封死。
当这个药方呈递在许墨池眼前时,他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喃喃道:“小李姑娘,是当年的回春丹。”
段梧声拾起药方,看了一眼,“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邪术。”
李寒筝靠在圈椅中,止不住地咳了一会,神情严肃起来:“墨城主,你必须得做好准备,这个药方既然能够进入到你的耳朵,一定已经很多人都知道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出现第一个人,但是我相信,会很快的。”
当天晚上,第一个人就出现了。
年轻父母凄厉的哭声刺破了黑夜的寂静,在无方城的上空回荡,许墨池带着衙役匆匆忙忙赶过去的时候,那七岁的孩子已经死了,在锅里熬煮着,脸上的皮肉已经变了形。
年轻的父母跪在地上,空洞而绝望的眼睛像一句诘问。
他们再问:为什么他们要遭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这样的厄运要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勤劳本分了一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凶手是个老妇人,跌坐在一旁,披头散发,疯疯癫癫。
通过调查得知,那孩子很信任这个老妇人,因为老妇人住在隔壁,素来都很照看他,时常给他一些糕点零嘴。
也正因此,孩子轻易地相信了她,跟着她回了家。
而老妇人做这些,是为了她得了病快要死的儿子。但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药还没练好,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许墨池惨笑一声,走出了巷口,这些日子他迅速地瘦下去,用作伪装的肥肉清减下来,露出了某种嶙峋坚硬的东西,支撑着他不肯放弃。
段梧声扶着李寒筝站在巷口,许墨池迅速收敛了悲痛,挡在李寒筝面前:“里面腌臜,姑娘就不要看了。”
李寒筝病了这些时日,也很虚弱,搭在段梧声臂上的手枯瘦如柴,伶仃的腕骨直愣愣凸显出来,触目惊心。
她掩袖咳了几声,方喘平气,道:“这不是简单的瘟疫,可能是咒术。”
许墨池惊讶道:“咒术?”
“不错,幕后之人,憎恨整个无方城,不惜施展咒术。”李寒筝道:“咒术的施展都需要媒介,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媒介。”
此时,一个身影飘飘荡荡地走在街上,红色的嫁衣在夜风中飒飒作响,她脸上涂白抹红,凌乱披散的黑发下,是一双有些傻气的眼睛。她边走边跳,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是白色的纸钱,她一把一把的抓住纸钱,往天空挥洒,纸钱纷纷扬扬地飘在风中,像是白色的蝴蝶。
许墨池叹息道:“这是宋思思,这三年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嗓子哑了。”
李寒筝思索了一会,“我们跟上去。”
宋思思往城北走,出了城,走到了一片坟地里。
月光凉薄,将地上乱七八糟的影子拖得很长,四周是树,树间是大大小小的坟包和石碑,横七竖八地立着,一个个名字,像是一双双眼睛。
宋思思蹲在一棵槐花树下,歇息了会,目光直直地往李寒筝三人看来,不偏不倚,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李寒筝走上前,蹲下身,和宋思思目光平视,轻声道:“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宋思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