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布阵的那些槐花树,是宋思思一棵一棵种的,对吗?”李寒筝微微睁大眼睛,“她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动手的时候有过一丝犹豫吗?”
“是她种的,那又如何?”赵医师唇边噙着冰凉的笑意,“临阵倒戈,是她活该。”
李寒筝忽而为宋思思感到悲哀,十几年的自我折磨和痛苦挣扎,在赵夕川的眼中,只是“临阵倒戈”和“活该”。
十几年,宋思思一直活在那个雨夜里,她像是走在一根极细的窄桥上,一岸是无方城上万人的性命,另一岸是许若宜空洞的眼睛和赵夕川绝望的哀嚎,两岸都是痛苦和绝望,她站在窄桥上,抉择两难,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两半。
所以她为赵夕川种下了那些槐花树。
所以她在临死前暗示所有事情的真相。
这么多年里她都在装疯卖傻,用一身红色的嫁衣将那些屈辱的往事烙印在自己的身上,锥心刻骨,日夜铭记。
然而回到一切的开始,回到那个薄雾蒙蒙的清晨,少女满怀期盼地,想要让心上人见一见自己穿嫁衣的样子。
“小李姑娘,”赵医师忽而笑吟吟地开口,“不说那些了,我们来聊一聊别的,比如说,你对你同床共枕的夫君有多少了解?”
李寒筝神情恹恹:“怎么?你对阿梧很忌惮么?”
“那位大人,要我杀了他。”
李寒筝意识到,这位“大人”指的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她维持住方才那一副有气无力的病弱样子,状似无意地探究道:“我们阿梧本本分分的,干嘛要杀他?”
赵夕川却没有再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他此时的模样跟十八年前的赵夕川很不一样,十八年前的赵夕川是在阳光下生长的小白杨,挺拔健壮。十八年后的赵夕川像是一口枯井,水源已经枯竭,只剩下寂寂的空荡。
既然从赵夕川嘴里撬不出话,李寒筝便没有再费唇舌,她趴在桌上,侧着头看门外的花神像。
那是一尊很精美的花神像,白玉为雕,姿态舒展,衣袂飘飘,细节精美,神情柔和而宁静,像是下一秒就要迎风而飞。
李寒筝注意到,赵夕川的目光有很多次落在花神像上。
一时风静天清,仿佛只是寻常的一日,阳光晴朗,槐花灼灼盛开,弥漫成一片蔚紫浅红的烟云。
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很久。赵夕川将茶杯往桌面轻轻一搁,目光平静,“来得很快。”
紧挨着的下一秒,寒光闪过,霜天策直冲赵夕川的面门,却在距离赵夕川眉心不过半指的地方生生给停住了。
赵夕川不动如山,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案对面,细长的枝条不知何时捆住了李寒筝的腰,将她悬在了半空之中,其中一根枝条的顶端锋利无比,像条蛇一样,在李寒筝的颈侧虎视眈眈。
段梧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赵夕川,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夕川淡淡开口:“你最好别动,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夫人还能不能活着,另外,把你的剑收回去。”
与此同时,槐花树林似乎在一瞬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宁静安然的氛围消失不见,被一种森寒的肃杀所代替,一时狂风大作,阴云遮蔽了日光。
段梧声停住脚步,眼眸黑沉,像是结了霜。
许墨池站定在门前,望着茶桌旁已换了一副相貌的故人,扯着嘴角笑笑:“好久不见啊,夕川。”
赵夕川这时候才抬起眼,“对于我来说,可是经常能够见到啊,哥哥。”
同一片屋檐下,故人重逢,都已经换了相貌,不复旧时的模样。
毕竟已经是经年。
许墨池嘴唇开合几次,呐呐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赵夕川嗤了一声:“你这自以为是悲天悯人的样子,真是这么多年都改不了啊,大善人。”
许墨池目光黯然,“我知道你有恨,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可是夕川,这是我们和无方城之间的事情,小李姑娘是无辜的,你放她离开吧。”
“你知道什么!”
赵夕川一声爆喝,手中的茶杯掷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像是惊雷的余韵。
这还是李寒筝第一次见赵夕川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此前只是时不时地冷笑嘲讽,都藏在温雅有礼的外表下,现下那幅伪装被撕裂开一个口子,露出他狂暴的愤怒。
李寒筝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毫无疑问,赵夕川对无方城里的所有人都恨之入骨。
在这种情况下,抱着必死的决心和无方城同归于尽似乎也很有道理。
此时此刻,一道闪电突然劈下,照彻了李寒筝思绪中的迷雾。
对了,轮椅!
“我的夫人很快就要醒了,要用的东西我都想提前给她预备着。”医馆内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医师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这或许是他再次回到无方城中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赵夕川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幻想和假象中,而是他真的认为许若宜会再次醒来?
或者说,他决心把这件事情变成事实。
此时赵夕川又笑了起来,平和道:“自然会放,只不过需要再等一等,我准备了茶和糕点,两位不妨坐下来尝一尝。”
“只怕那个时候,我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李寒筝忽然开口。
赵夕川缓缓抬头看向李寒筝,“太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