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槐树枝条都朝着段梧声涌去,“它们”感知到了段梧声心中的杀意,感知到段梧声想要破坏阵眼,于是想要把这个“敌人”给剿灭。
祭祀太岁的阵眼,就藏在花神像的地下十米处,赵夕川偷梁换柱,生造了一个假阵眼,置于真阵眼的上方,而今假阵眼被抹去,真正的阵眼上,生长出一棵巨大的槐花树。
树叶和花瓣漂浮在半空中,一片一片连缀着,挡住光,像是一袭漆黑的长袍。
长袍的兜帽下出现生长出一张骷髅脸,白色的牙齿上下碰撞,吐出一句低沉而威严的话:“尔敢触犯吾主威严!”
殃。
段梧声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字。
无论是谁,哪怕是从未听闻过殃和太岁的普通人,在见到这个黑袍骷髅人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恶寒,就像是全身都被浸在了冰水里,就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灰色噩梦。
那是来自死亡和杀戮的气息,是最为森寒最为狂暴的气息,那是太岁的气息。
很多年以来,太岁只存在于万雪之战和断生之战的记载中,侥幸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在描述太岁的时候,言语中都会不自觉地带上畏惧,喃喃重复,地狱……就如同地狱一样。
是的,没有什么能够更好地形容,就是地狱,就是一口火与血的大熔炉,将人命、希望、礼仪、道德、仁义等所有美好都摧毁熔炼得一干二净。
那是某个不能提的禁忌。
可如今,无方城里的大量死亡果然还是催生出一只血殃,而且不是一般的殃,而是在万人的死亡中诞生的血殃,是凭借太岁祭阵获得了太岁力量的一只血殃,实力堪比一名八境修士。
真是倒霉啊……想要李寒筝活下来,想要他和李寒筝一起活下来,怎么就这么难呢。
黑袍骷髅人一出现,槐树枝条像是从死亡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恶寒而又恐怖,它们像是扭动的钢筋,像是一簇一簇攒在一起的长矛,像是嗜血的巨蟒,像是匍匐的巨兽张开了充满獠牙的巨颚,它们朝着段梧声蜂蛹而去,浇筑成以段梧声为中心的一个死亡迷宫。
槐花纷飞,从未有过如此美丽的花,从未有过如此危险的花。
不管是往前往后,往左往右,都是危险,都是死亡。
段梧声不知挥了多少次剑,身上都是被槐树枝条划出的伤口,鲜血浸透了黑色的衣袍。
槐树枝条密密交织的空隙中,段梧声往前看了一眼。
从未有一段路这么短又这么长,短到一眼就能看见,长到似乎这辈子也走不完。
连续而漫无尽头的杀伐点燃了血液中的狂暴,眼前出现了幻觉。
“梧声,”戴着魔君冠冕的楼樱转过身,目光轻轻落下,“你身上一百零八颗定魂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拔出来,一颗也不能。如果你拔出来了,没有人能救你,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秽种。”
可什么是秽种呢?成为秽种,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目的地活着,像是一抹孤魂。
“阿梧,”李寒筝转了个身,一袭绿衣荡漾开来,她转头看着他,冲着他笑:“我的衣服好看吗?”
“阿梧,”李寒筝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迅速捂住他的嘴,眉眼弯弯:“甜不甜?喜不喜欢?”
无数个李寒筝出现在眼前,睡着的样子,吃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她在跟他说话,重重叠叠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汇聚成两个字——
“阿梧”。
“寒筝。”
他轻轻应了一声,所有幻影在同一个瞬间一起消失了。
段梧声睁开了眼,一滴血珠从他的眼睫上滑落,鸦羽长睫下的双眼平静如水,水下却翻涌着激烈的暗流。
他轻声道:“衣服很好看,糖很甜,我很喜欢。”
楼樱的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他不想成为秽种,因为成为秽种之后,就感知不到甜,看不见色彩的艳丽,也无法觉察到心跳……因李寒筝而起的心跳。
但若是不成为秽种,寒筝便再也尝不到甜,穿不了好看的衣服,她的心脏也不会跳动,她将会永远沉睡在那个小小的竹屋里。
他已经答应好了保护她,怎能……怎能食言?
段梧声半跪于地,将霜天策插入地面,脱去上衣,腰腹胸膛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鲜伤口,鲜血肆虐流淌。
他单手摸索到身后,摁在一个地方,指尖的冰灵力凝成一根冰锥,扎入皮肤,在血肉中搅动。
定魂针扎根在他的经络骨骼中,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地震山摇,像是连着树苗拔出地底下的所有根。
就像是有把刀插入体内,死命地搅动着。
额头渗出冷汗,牙关咬得咔咔作响,然而最终,一颗定魂针被挖了出来。
黑袍骷髅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发出一声浑浊而粗哑的嘶鸣,槐树枝条疯狂攻击着霜天策撑起来的结界。
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霜天策发出震颤的哀鸣,像是要阻止主人自虐的行为。
第十颗,第十一颗,第十二颗……
五十四颗浸满鲜血的银白色长针,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段梧声睁开了眼睛,拔出了插在地面上的霜天策。
某种不知名的改变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他的眼睛更冷,无机质的黑色,闪着金属的冷光。
仿佛禁忌之门被打开,浓郁狂暴的力量像瀑布一样洗过血管,每一寸都在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那不是血,而是沸腾赤红的岩浆。
段梧声的视野像是一分为二,一颗眼珠是黑色,眼中是狂风四卷的花神庙,另一颗是血红色,在这颗血红色的眼睛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天地失去五色变成黑白,只有生命以血红的颜色在跳动。
他看向阵眼中心的槐花树,它像是由无数根红色的丝线组成,这些丝线的尽头来自无方城的四面八方,如同血管给这颗槐花树供血,所有细线向地下延伸,像是拧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