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筝是被风声惊醒的,铺天盖地的风声,像是尖锐的哨音,像是轰隆的雷鸣,像是厉鬼哀嚎,像是战鼓敲响,时而悠长得像是无数长长的、银白的丝线,缠绕在天地间,时而短促得像是一根短木棍,重重落在铁皮上,尖锐而短促。
李寒筝摸索着坐起来,靠在床屏上,一口一口地喘气,没有焦点的眼睛空茫地睁着,双颊因为发烧而浮着一层湿红。她的眼前是一片黑色,而且……她好像失去了嗅觉。
“系统?”
翠色小鸟落在李寒筝的肩膀上:“我在。”
李寒筝轻声道:“快要结束了吗?”
系统闭眼感应了一番:“太岁祭阵破了。”
李寒筝四处摸索了一番:“可我仍旧在这栋竹屋里,这里还是无方城,溯洄镜并没有打开,为什么?”
系统沉思许久:“对啊,为什么呢?”
系统在李寒筝的肩头反复踱着步:“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发展,段梧声会拔去身上的一部分定魂针,以此解开秽种血脉的封印,而后强行破开太岁祭阵。这个时候太岁祭阵都破了,证明一切既定事实都已经发生了,为什么溯洄镜还是没有打开呢?”
良久,系统忽然开口:“因为你在这里。”
“什么?”
“你虽然没有改变原定时间线,但是你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变数,段梧声想要救你,想要你活下来,所以也就没有从溯洄镜中醒来。”
李寒筝虚无的目光在半空中定了会,眨了下眼:“我知道了。”
系统轻叹一口气:“你带来了变数,但同时,生机也握在你的手里。”
“是啊。”李寒筝轻声道:“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是什么促使阿梧做下了拔出定魂针的选择,但是我们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什么会让他发生剧烈的情绪波动。”
说到这里,一种荒谬之感在李寒筝的心底蔓延开。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去爱她。
爱……一个骗子?
许久许久之后,砰地一声。
窗户被吹开了,纱幔都被风吹着鼓起,蹭到她的身上,桌椅板凳被风吹动,和地面磨蹭发出格拉的尖锐声音。
李寒筝伸手探出去,摸到了床沿,掀开被子,俯身摸索她的鞋子。风太大了,她想要把窗关上。
手在半空摸索着,被另一只手握住,李寒筝顿了顿,轻声道:“阿梧?”
段梧声半跪在地上,轻轻应了一声:“是我。”
李寒筝的手往前伸,“你回来了?”
“回来了。”段梧声牵引着她的手触到自己的脸,李寒筝双手在他脸上摸了摸,“你的脸上很凉。”
“外面风太大了。”
“是吗?”李寒筝往他的身上摸,指尖触到了湿润,手指僵硬了下,“阿梧,你身上怎么都湿了?”
段梧声捉住她的手,脸颊贴在她的手心,“外面下雨了。”
这是黄昏,天边没有火烧云,只有晦暗的云层往下压,将风压得很实,天地一片昏黑。
竹屋内的晦暗更甚,没有点灯,李寒筝坐在床帐投下的阴影里,似乎隐约笑了下,怜惜地用指节蹭了蹭他的脸,“要记得带伞。”
这话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但是段梧声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他的血管里像是有岩浆在沸腾,浑身的每个角落都在叫嚣着不舒服,似乎想要离开他自寻生路。
五十四根定魂针离体,他算得上半个秽种。
只不过,半个半个,世间哪有这种算法呢?
段梧声贴李寒筝的手,嗅着她身上的幽香,唇角弯起来。
幸好寒筝看不见,看不见满地的血,看不见他身上的鲜血淋漓。
幸好寒筝也没有了嗅觉,闻不见满屋的血腥气。
他扯了一截床单下来,仔仔细细地将李寒筝手上的血污擦干净,而后俯下身,捉住她的两只脚。
套着雪白袜子的足尖瑟缩了一下,李寒筝不安道:“阿梧?”
“我来给你穿鞋,寒筝,我带你离开无方城,好不好?”
李寒筝慢慢松了脚,风吹起床纱,将他们两个人笼住,段梧声仰起的眼睛里带着幽深的痴迷。
床纱之下,似乎自成一个世界。
这样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
穿好了鞋,段梧声背着李寒筝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竹屋,穿过了树林,无方城远远地甩在身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水田阡陌纵横,像是一面面银白的镜子,本是育种下苗的季节,田野上却无人耕种,向北向南,向东向西,都是荒凉,青山在远处起伏,飞鸟掠过长风,两人走在绿草如烟的田埂上,像是两株相依为命的小草,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勾勾缠缠。
李寒筝忽而道:“阿梧。”
“怎么了。”
“我有些累了,我们歇一会好不好。”
段梧声应好,将李寒筝放在一棵大树下,树下有一块大的岩石,段梧声将岩石拂净,扶着李寒筝坐在上面。
李寒筝将右手手腕横到他的面前,忽而问道:“阿梧,这链子上的七片叶子是什么颜色?”
这是一根细细的手链,段梧声总见李寒筝戴着,一日也没有取下过,只不过,这手链原来便是如此这般颜色么?
“是红色么?”李寒筝又问。
段梧声嗯了一声。
“每一片都是红色么?”
段梧声握住李寒筝的手指,确认了一番,“每一片都是红色。”
“那便好,”李寒筝笑了起来,将手链取下,反握住他的手,摸索着将手链戴在他的手腕上,“好不好看?”
段梧声不明所以,一丝莫名其妙的预感像雨丝入水,涟漪徐徐散开,促使他挡住李寒筝系上手链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