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在伞面上闷闷敲着,细小的水流歪歪扭扭地流下,沿着伞沿斜斜坠成了帘,泼洒在朱红色缎面裙幅上,裙上以金线绣了花草纹,一粒雨珠坠在花上,闪着一点金。
洛意走上台阶,迈入听潮馆中,油纸伞唰地收拢,露出洛意瓷白的一张脸,抿着唇面无表情,颇带着一份不好惹的倨傲。
她放了伞,穿过连廊,拎了裙摆往楼梯上走,旁边的膳房里弟子推开窗,探头道:“洛师姐,中午想吃什么?”
洛意顿了会,想起某个人,像是冷呵了一声,而后道:“馄饨。”
很像是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弟子摸不着头脑,讪讪关了窗。洛师姐今日有点阴晴不定呀。
一墙之隔的楼上,洛意转过拐角,进入连廊,路过某扇门的时候一甩头发,潇洒地走了,几步后又倒退回来,冷冷地笑了几声:“今天的午膳里有馄饨,可惜某人吃不到了。活该,我给你的簪子竟然不好好戴着。”
她推开门,还有许多话骂,忽而就顿住了。
寝房里闷着一点清苦的药味,窗拢着,没有点灯,一片清幽的昏暗,身着素白寝衣的人就靠坐在床屏上,乌黑的长发幽幽披散,垂着的眼睫一抬,看过来,望定了,唇边弯着笑意:“好久不见呀,洛意。”
洛意偏过头,有点别扭,“好久个锤子,你是睡了很久,我可是昨日就见过你。”
她想起什么,扭头便要走,走出一步转头横过来一眼:“你可别乱跑,我找人给你看看。”
片刻后,裴玉仪用木杆将窗户支起,风带着丰沛的水汽,吹散了一点房中的药味,她转过身,道:“如何了?”
袁期收回了搭在李寒筝手腕上把脉的手,“醒了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好好养几天就行,话说你那天从溯洄镜出来的时候真吓人,眼睛瞎了,嗅觉也坏了,一摸脉搏,细得跟条线一样……”
袁期还记得那一日的景象,归墟秘境历时四个月,溯洄镜打开的那一日,正好是归墟秘境打开的那一日,整个秘境像一场大雾,逐渐消散,忽而地动山摇,像是平地起了风暴,风卷着雾气,卷成云山雾海,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雪白的剑光从雾和云的最深处劈开了一条路,段梧声抱着李寒筝从中一步一步走出。
那时……袁期至今还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他从未看见过段梧声那样……堪称惊慌失措的表情,真是奇怪呀,一直以来光风霁月的少剑仙,竟也有这种时刻——所有心神系于一人,好似怀中人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段梧声走到他的面前,用非常郑重的语气道:“袁期,帮我医治寒筝,凡我所有,凡我所能,条件都任你开。”
李寒筝也是袁期的朋友,袁期自然没有开条件,只不过,“凡我所有,凡我所能”,真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条件啊。
回忆一掠而过,袁期有些感慨:“其实我的作用微乎其微,很奇怪,你的身体自己恢复了,也不能这么说,你的身体没那么强大,不如说,是那些奇怪的症状降临在了你的身上,然后就离开了,只不过这个时间比较长,因而你足足睡了一个月才醒。”
裴玉仪温声道:“寒筝,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不错,睡得很饱,就像一场漫长的冬眠,醒来就到了春天。”李寒筝看着裴玉仪,眨眨眼,“裴姐姐,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对视的瞬间,很多东西都心知肚明,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就仿佛裴玉仪从来不知道她是谢序宁,而她也没有旁观过那一场疯狂而偏执的战斗。
“问她不如问我。”袁期操心地搬过来一把圈椅,将裴玉仪摁进椅子里,“你的身体很虚弱,经脉乱七八糟的,灵力也出现了紊乱。”
袁期时常觉得自己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其实裴玉仪的状况更糟糕,在归墟秘境里捡到裴玉仪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只不过她的身体素来强悍,又惯来拼着一口气逞强,让人误以为她其实伤得不重,只有摸过她的脉搏才知道,她的身体就像一条混乱的河流,河道错乱,有的地方枯竭,有的地方淤积,有的地方迅猛奔腾,堵在狭窄的经脉里,像是一个随时要炸开的气囊。
这几个月都是他在照顾裴玉仪,几乎住在了听潮馆。
李寒筝见状,挑了挑眉,对着袁期比了个口型——“哇”。
洛意精准地错过了一切暗流涌动,在她心中,一切都横平竖直,十分简单,她坐在李寒筝的床沿,戳了戳李寒筝的额头,“说,溯洄镜里到底发生了啥?”
李寒筝笑嘻嘻地躲过去,抱住洛意的手臂,将脑袋靠过去,故作柔弱:“哎呀我的头好晕。”
洛意紧张起来:“头晕?不是好了么?怎么还会头晕,袁期你要死了,你这个庸医!”
洛意正要扭头骂人,袖子被李寒筝扯了扯,这人腆着脸凑过来,贱兮兮道:“饿得头晕,给我碗馄饨吃吧。”
洛意温柔地笑了下,一把捏住李寒筝的脸颊,温声细语道:“你的脸甚圆,包成馄饨肯定很好吃。”
袁期添柴加火:“我这里有把好刀,洛大小姐,需要我借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