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万海阁,临时召开仙盟大会的地方,各门各派的掌事人齐齐聚集于此,已经争执来争执去,吵了两天。
仙盟的会议总是冗长而无聊的,各种人怀揣着各种心思、为着不同目的,汇聚于此,将利益藏在体面、端着的架子和正大光明的话语里,像是许多洋葱相遇了,每人都需得剥开对方的层层外皮,揣摩彼此的意思。
但有时也不需要,因为很多事情是一目了然的。
比如说,谢呈和谢岩是怎么死的。
关于这个问题,各大门派世家交涉了两三天,以怀疑的目光看来看去,到底没看出什么名堂。
然而大部分人是不关心的,甚至乐见其成,毕竟只有大树倒下,底下的小草小树才能获得更多阳光雨露。
不关心的人里大部分都还端着架子,装一装悲痛,不愿意装的人里,大部分人还保留一份体面,只是冷笑而已,但到底有一小撮人连体面都没有,准确来说,只有一个人,便是洛久霖。
据说听到消息的当晚她乐得拿出了珍藏几百年的美酒,和颜悦色了一个月,弄得底下的弟子受宠若惊。
谢呈是谢家寄予重望的少家主,谢岩亦是族中发费大量力气培养出来的中流砥柱,如此两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归墟秘境,自然不能草草了之。
谢家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调查小组,当任的谢家家主谢筹正是谢呈之父,施压让仙盟全力调查。
仙盟三司各有职责,此时属于稽查追凶范畴,理应由裴玉仪主管的太常司负责,但是裴玉仪在归墟秘境中重伤,连日来待在听潮馆,闭门不出。
因而此事便落到了段梧声身上。
恰巧,段梧声便是唯二被卷入溯洄镜的人。
万海阁此时已经成了一口热锅,争执谈论之声如同锅中热油,沸腾不休,谢筹神色铁青,洛久霖看热闹不嫌事大,热心地在旁边添油加醋,裴家主裴执没了优秀的侄婿,自是和谢家统一战线,谢凌作为暮山掌门,为了顾全大局,在旁边充当老好人和稀泥。
忽而,一道声音泠泠落下,让这口沸油一瞬间静了下来。
“溯洄镜碎片的归处,可有定夺?”
所有人都止了口,不约而同地看向西窗。
段梧声神色未动,不缓不慢地放下茶杯,敛袖起身,抬起一双清明的眼睛,“碎片已认我为主。”
“哦?”说话的人是谢怀,高坐上首,左手支颐,神色淡淡:“段司厄不愧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谬赞。”
“认你为主?”谢筹唇边弯着一点笑意:“我倒是忘了,段司厄确实进入过溯洄镜,似乎还有另一个人,是谁呢?”
他的目光往旁边掠了一眼,收回来,故作惊讶:“是跟在段司厄身边的那个凡人女子。”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之声。
“呈儿最后出现的地方,正好在溯洄镜碎片展开的领域里,不知道段司厄是否见过?”谢筹踱了几步,拧过身子,目光如隼,盯紧了段梧声。
段梧声平静道:“没有见过。”
“很好。”谢筹面无表情地拍了几下手,“那么段司厄是否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溯洄镜碎片现世的时候,你和那个凡人女子为什么刚好会出现在那里?此外,那女子明明是个凡人,如何进入了归墟秘境?”
他沉思了一瞬,故作恍然:“莫不是段司厄为美色所惑,故意包庇?想来那个凡人女子定是美得惊为天人,叫你如此费心筹谋。”
一句话如同落石,惊碎平静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溯洄镜是上古神器,哪怕是碎片,也让无数人趋之若鹜,包括他们这些天之骄子,所有人都不由得顺着这句话思考。
对呀,到底为什么偏偏是段梧声,和一个不明来历的凡人女子。
一旁,谢怀微合的眼睛轻轻睁开。
“不过一个卑贱的凡人女子而已,段司厄若是喜欢,我送你更漂亮的,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定能让段司厄满意。”
谢筹背着手,越过半个万海阁的神色不明和窃窃私语,看向段梧声:“为了大局考虑,还请段司厄将那个凡人女子交出来,我要带回谢家审问。”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于洛久霖,另一道来自段梧声。
众人皆惊,便看见向来四平八稳,待人接物挑不出一丝错误的段司厄将温静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叫李寒筝,是我的未婚妻子,不久之后,我们就要举办合籍大典。”
一时所有人都神色怪异。
他们此前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传言,什么段梧声有一个抛弃三年的凡人妻子,都当做笑谈一听而过。毕竟天骄,特别是像段梧声这般的天骄,身上有些风流艳事,倒是美谈。
凡人女子,可以引为一时之趣,但段梧声方才竟然说——
他要娶她为妻?
洛久霖在此时开了口,环顾四周,一双冷傲的眼睛压下所有揣测:“听好了,李寒筝在归墟秘境中获得了北曦上神绯谣的传承,是我师父的弟子,是我的师妹,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满座皆惊。
*
浩浩荡荡的仙盟大会,到底还是不了了之。
谢筹是铁青着脸离开的,据说回去之后摔碎了几个上好的白瓷。但是他没有办法,表面上仙盟五家同气连枝,但是实际上,谢家已和仙盟割席,谢家的手伸不到仙盟。
而段梧声却主管着仙盟的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