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村？”

“林家村，你知道吗？”姜峨不知道，但南荣悝本地人，应当了解。

南荣悝睁眼睛，狭长的凤眼带着些茫然，他看也不看姜峨，道：“去和车夫说。”

“好！”

交代完车夫，姜峨回头一看，南荣悝又闭上了眼，脸上写着拒绝交谈，姜峨识趣地不去打搅他当瞌睡龙，掀开帘子，想看看她心心念念的上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映入眼前的景象，同她刚来时所差无几，大街上都是些老百姓，现在天气暖和了，许多男子便光着膀子。

姜峨在书上看到过，古时候一件御寒的衣物可是比粮食还贵，等熬过了冬日，便将衣服卖了换做粮食，这便是冬穿春卖。

也不知道那些光膀子的男子，是不是刚去将衣服卖了。

街道上的女子倒是没见着几个，有的也只是些老婆婆，她们在卖一些干草编制而成的蓑衣或是草鞋，其余的流动商贩卖得大多也都是些生活用品，而卖吃食之类的少之又少。

街道破旧，偶尔传来刺耳的辱骂声，无非是些地头蛇在欺负人，被欺负的人喊着“救命”，“青天大老爷”之类，而路过的人只是看客，谁也没胆量在这个乱世中充当英雄。

鱼龙混杂，萧条一片，一个国家的最繁荣的中心，竟是如此模样，姜峨惆怅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国公府的饭菜也不是那么难吃。

马车七绕八拐，顺利出了城，城外全是流民，见到马车出入，饿狼一样的眼神贪婪尽现，可看到马夫身上的配刀，又没冲上前的胆量。

姜峨和一个满身污垢的男子对上了眼，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块美味的肥肉，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姜峨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迅速将帘子拉上，不去看外面的人。

“吓着了？”南荣悝冷不丁地冒出个声音，姜峨竟觉得很安心。

她点点头，悄悄往南荣悝身边挪动屁股，挨他近一点，突然发问：“夫君，你会在半路把我扔下吗？”

南荣黎讨厌她，而且是很讨厌，趁出府将她半路扔下也不是不可能。

有点后悔出府了怎么办。

南荣悝垂眸，目光落在姜峨那张有些惨白的脸上，许是不用下地干活，也有足够的三餐可食，虽不抵饱腹，但也将姜峨本就出挑的样貌养得愈发动人。

她皮肤底子本来就细腻如玉，如今白了许多，又长了不少肉，成日在院子里不是蹦就是跳，没有一刻闲得住，整个人看起来血气十足，很是难以忽略她的存在。

眼下红润的脸颊褪了色，南荣悝知晓她怕了，冷地一笑：“看我心情。”

“不行，”姜峨反应很大，抱着南荣悝的手臂往他身上贴，“我只认识你，不能丢下我。”

这是她第二次感到恐惧，第一次是亲眼看到流民杀人，以为在做梦，可发现自己正身处梦境之中，像在玩一个只有一条命的通关游戏，血条不厚，只有一条，一旦死亡，便真的没了。

她是个外来人，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不懂游戏规则，也没有保命的金手指，孤立无援，稍出差池小命就要交待在这。

有时候她经常在想，这个世界的她，和原本世界的她，到底哪个才是她，就像小时候她盯着自己的手看很久，会无厘头地问爸妈，这为什么是她的手？为什么手长这个样子？它怎么是个实体？为什么能自由变换无数个动作？

后来她才知道，小孩子和世界是分离的，他们长大了才会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产生自我感。

她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回到了小孩子模样，时刻在想自己和这个世界，到底是分离的，还是合并的。

直到她看到了南荣黎，这个和原本世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无时无刻都在告诉自己曾经活在过那个文明高度发达的世界，她就是存在在那个世界的人。

她会下意识地把他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只有靠近他，才会提醒她她不是个虚无的NPC，她就是个现实存在过的人。

南荣黎要丢下她，她会重新回到婴儿状态，再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不能丢下我。”姜峨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伤，“真的不能丢下我。”

——不能丢下我。

南荣悝茫然变得恍惚，曾几何时，他也苦苦在病床上哀求过一个人，让她不要丢下他，可她终是没能撑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他知道她不是丢下了他，是实在没办法带上他，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与落水野狗又有何区别。

他独自在水里游了许久，靠到岸边时以为能获救，才发现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他稍稍一碰就会滑落。

他无法上岸，一直活在没有底的深水潭中。

身侧的女子抓住了他的手臂，南荣悝忽然好笑，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人像他这个无生存念想的人求救。

“姜峨，你会听话吗？”南荣悝捏着姜峨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很冷，却在最最细末之处，有一簇火苗正燃得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