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动作很快,贺珂的反应也很快。她把手往后一抽,但没能顾得上身体的其他地方,瞬间就失去了整个身体的重心。
她摔在岸上,后背狠狠地砸在地面上。而她刚刚伸出去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那块肉被刮掉了一层皮。
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起初并没有痛感,她甚至能清醒地看到伤口的形状。然后疼痛猛地蹿上来了,就像有人当着她的面突然把她的手指砍掉了。
她攥住那只手的手腕,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布满了整张脸,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张着嘴但没有喊出来。
等到那阵最剧烈的疼痛过去,她才攥着手腕慢慢地坐起身。
水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块石头还在那里,苔藓还在那里,那株植物也还在那里。
她甚至还能看见它银白色的叶缘在微微晃动。她离它只有一臂远,但她再也不敢朝它伸出手了。
她盯着那株植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那只手。
她伸的是右手,受伤的也是这只常用手。伤口皮肉翻开,边缘发白,血正在一滴一滴地从指缝往下落。
然后她艰难地从行囊中翻出干净的布条,咬住一头,用另一只手把它缠在右手上。单手包扎很难,她试了好几次才把布条绕紧,牙齿咬住一端拽紧,勉强打了个能用的结。额头上全是混着血和泥的汗水,让她看起来像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两栖动物。
她坐在溪边,看着那只被布条裹得歪歪扭扭的手,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连一株不确定是不是月瓷草的植物都拿不到。被水里的什么存在攻击了,她也没办法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她想,自己确实挺没用的。
贺珂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顺着溪流的方向往下游走去。水声在耳边持续地响着,仿佛某种不明存在不间断的低语。
她走得很慢,腿上的伤口在每一步落下时都传来钝痛,右手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她走了一小段路,又停下来;又走了一小段路,又停下来。
她在找一个东西,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总觉得前面应该有东西:一个方向,一个出口,一处空地,或者一个什么人。但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潺潺溪水和两岸越来越密的植被、植被后面越来越黑的树影、树影上面越来越模糊的天空。
后来最后一点干粮也被她吃完了。
她靠着一棵树停下来,拆开布条,看到伤口边缘泛着可怖的颜色。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血珠从伤口渗出来,疼痛刺激着她的大脑。
腿上的伤、手上的伤、眉骨的伤和后背的淤伤全都堆在一起,让她的感知变得模糊。身体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她分不清哪里最疼。额头又开始烧了,热意从脖子往上蔓延,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握着剑的手也在抖个不停。
贺珂想喊,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喊什么。
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剑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令她贪恋这样的温度。
她想,如果这把剑真的有意识,它大概会后悔选择自己,会觉得自己选错了人。它想要的不是一个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连把剑挥向敌人的决心都没有的人,它跟着她只是浪费时间。
或许她不去够那株植物,她的手就不会被咬伤;或许她不来迷失森林,索尔和罗莎蒙德就不会在这里死掉。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害人。她如果什么都不做,也许所有人都会活着。
贺珂紧紧地攥着剑柄。她想把它扔出去,想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奔跑、哭喊,想打烂什么东西,想把周围的这些树全部砍断。
但她动不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剩下一副空壳靠在这里,里面装满了那些死人的脸。
她看着前方,开始想象如果此时此刻有什么东西从树丛里走出来,她能做什么?她大概会举起剑,然后被它撕碎。她也会变成像索尔和罗莎蒙德那样被留在原地的一具尸体,闭着双眼,没有人再回头看她。
剑从她的膝盖上滑落,砸在泥土上。剑刃埋进落叶里,露出一截银蓝色的剑柄。
她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捡。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自己的膝盖。
这一次她终于哭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里溢出来,落在腿上,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