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清瘦而落寞的背影,赵匡胤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亡国之君,有的昏庸无道,有的懦弱无能,可李煜,却与众不同。
他没有帝王的狠厉,没有君主的权谋,只有一身的才情,满心的愁绪,像一朵柔弱的花,生在了帝王家,注定了悲剧的一生。
“站住。” 赵匡胤开口叫住了他。
李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太祖陛下还有何指教?”
“你我皆是地府亡魂,前尘旧事,已成过往,何必耿耿于怀。” 赵匡胤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这地府之中,无有帝王,无有君臣,只有亡魂罢了,放下执念,方能安心。”
“放下?” 李煜缓缓回头,眼中满是嘲讽,“国仇家恨,怎可说放就放?太祖陛下若是失去了大宋江山,沦为阶下囚,你能放下吗?”
赵匡胤语塞,一时无言。
他一生挚爱江山,若是失去大宋,他定然也无法释怀。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懂这个道理。
看着李煜离去的背影,赵匡胤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望着忘川河的流水,心中思绪万千。
这场黄泉初见,充满了对峙与怨怼,旧怨如梗在喉,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自忘川河畔初见之后,李煜便刻意避开赵匡胤,不愿与他再有任何交集。
他依旧每日守在自己的偏殿,填词作画,或是漫步在忘川河畔,对着江南的方向,默默思念。
地府的岁月漫长而孤寂,没有昼夜之分,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无尽的阴冷与寂静,唯有笔下的诗词,能让他寻得一丝慰藉。
他写江南的春,“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他写金陵的秋,“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他写亡国的痛,“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每一词,每一句,皆是血泪,皆是深情。
这日,李煜坐在彼岸花旁,提笔填词,忽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赵匡胤。
这些日子,赵匡胤时常会出现在他身边,或是远远看着他,或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从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填词,看着他思念故国。
李煜没有理会,依旧低头写着自己的词,仿佛身边之人不存在一般。
赵匡胤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笔下的词句上,看着那些清丽而哀愁的文字,心中不禁生出一丝赞叹。
他一生征战,读的是兵书,学的是权谋,对诗词歌赋,本无太多兴趣,可看着李煜的词,却总能被其中的情感打动。
字字珠玑,句句断肠,这等才情,世间罕见。
“你的词,写得很好。” 赵匡胤开口,语气中带着真心的赞叹。
李煜手中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淡淡道:“太祖陛下不懂诗词,何必妄加评论。”
“朕虽不懂填词,却能读懂其中的情意。” 赵匡胤缓缓道。
李煜终于抬眸,看向赵匡胤,眼中带着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个一生戎马的帝王,竟能读懂他词中的情意。
“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煜低下头,看着纸上的词句,声音低沉,“金陵的宫墙,秦淮的画舫,江南的烟雨,都没了,只剩下我这孤魂,在这幽冥之地,日夜思念。”
赵匡胤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的忘川河,缓缓道:“朕,也曾去过金陵。”
李煜身形一僵,看向他。
“当年,朕率军攻破金陵,入城之后,曾去过你的皇宫。” 赵匡胤的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当年的场景,“你的皇宫,极尽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之汴京的皇宫,多了几分江南的温婉雅致。”
他记得,金陵皇宫里的庭院,种满了奇花异草,池塘里荷花盛开,处处透着江南的灵秀。那样的地方,确实适合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却不适合做朝堂,治理天下。
李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他的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承载了他所有的美好回忆。
“你看到的,只是繁华的表象。” 李煜轻声道,“那时的南唐,早已外强中干,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可朕却不懂治国,整日沉迷诗词,辜负了列祖列宗,辜负了南唐百姓。”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自己并非一个合格的君主,若他能有赵匡胤一半的雄才大略,一半的治国能力,南唐或许不会覆灭。
亡国之责,他亦有份。
赵匡胤看着他眼中的自责,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本性纯良,不喜权谋,不爱征战,本就不是做帝王的料,错就错在,你生在了帝王家,身不由己,坐上了那个你不该坐的位置。”
若是生在寻常书香世家,李煜定是一个风流才子,一生逍遥,填词作画,快意人生,不会有亡国之痛,不会有这般多的愁苦。
李煜闻言,心中一颤,眼眶微微泛红。
这么多年,无论是亡国之前,还是被俘之后,所有人都骂他昏庸无能,骂他断送江山,唯有赵匡胤,说出了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