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乱世,步步杀伐,从未有一刻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可这一刻,有一股完全超脱他掌控的力量,蛮横、霸道、不容抗拒地,改写了他神魂的本能。
他的理智、心智、记忆、帝王本心,清清楚楚、字字分明地告诉他:此人是亡国之君,是敌国旧主,与我江山对立、家国殊途,无情、无念、无牵绊,当疏离、当陌路、当永世无涉。
理智绝对清醒,三观分毫未破,帝王道心坚如磐石。
可身体不听使唤。
神魂深处升起一股陌生、滚烫、荒谬至极的渴求——
想靠近。
想凝视。
想驻足。
不愿别离。
越是抗拒,那股磁吸般的本能就越是强烈,如同天道枷锁压落,强行拉扯他的身形、牵引他的目光、禁锢他的心神。
赵匡胤指节猛地攥紧,骨节泛出冷白。
龙眸深处第一次裂开一丝裂痕,是千年帝王从未有过的错愕、愠怒、极致的不适。
荒谬。
彻头彻尾的荒谬。
他杀伐定天下,心如铁石,志在千秋社稷,怎么可能对一个亡国旧主生出半分贪恋牵绊?
与此同时,对面的李煜亦是浑身一震。
他心底分明刻着故国血泪、亡国深恨。
眼前人是破我金陵、俘我臣民、灭我宗庙、断我南唐百年基业的始作俑者。
他该怨、该惧、该疏、该避、该永世不与之相望。
他的文人心性、亡国君德、毕生执念,都清清楚楚告诉他——你与他,是血海兴亡之隔,是家国覆灭之恨,绝无半分温柔牵扯。
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轻轻往前虚浮半步。
心口微微发热,眼底不由自主地被那一身玄色龙章、满身帝王威仪牢牢吸住,目光难以移开。
陌生、羞耻、荒唐、无解。
李煜瞳孔微颤,清润的眉眼间浮出浓重的茫然与苦涩。
他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
半生温良自持,进退有度,哪怕身为囚臣、俯仰由人,也从未失过半分风骨本心。
可此刻,他的神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本能地趋近自己的灭国仇敌。
虚空万千念力潺潺流动,温柔缠绵、密密包裹二人。
漂浮的词条、流转的文案、亿万人的脑补与深情,化作这片空间的天地法则--众生所愿。
众生愿他们羁绊,他们便必须羁绊。
众生愿他们意难平,他们便永远不得释然。
众生愿他们千年情深、双向宿命,他们便要在清醒的憎恨与对立里,永恒互相吸引。
李煜喉间轻轻发干,率先打破这片诡异凝滞的虚空。
他声音清和,带着文人独有的通透与悲凉,轻轻开口:
“陛下……此是何处?”
赵匡胤压下神魂里翻涌的陌生躁动,压下那股不受控的趋近欲,声音沉冷如铁,带着开国帝王洞悉世事的锐利:
“非天非地,非阴非阳。”
他眸光扫过漫天情爱词条,字字冰寒:
“是后人虚妄执念,筑出来的囚笼。”
李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无数字句扑面而来——
【他踏平江南万里江山,唯独舍不得伤他一人。】
【帝王霸业万千,不及阶下一人风月。】
【隔朝相望,一生对立,一生情深。】
【赵匡胤的天下是万民,心底私念唯独李煜。】
【南唐雪落,宋宫月冷,千年都在等一场相逢。】
字字缠绵,句句风月,篇篇皆是杜撰深情。
李煜看得眼底发涩,笑意清苦,几近哑然。
“后人……竟是这般看你我。”
他一生词作写尽人间至愁,离愁、国愁、家愁、生死愁,字字皆是血泪兴亡。
却从未想,千年之后,会被千万陌生人,尽数曲解成情爱遗憾。
赵匡胤眸光冷冽如霜,字字铿锵,斩尽所有虚妄:
“一派胡言。”
“朕平江南,是一统大业,是乱世归序,是为天下苍生止百年兵戈。”
“朕纳南唐归土,收江南万民,是帝王本分,是千秋正道。”
他目光坦荡落于李煜身上,无半分暧昧旖旎,只有君臣分明、兴亡定论:
“朕于你,惜才有之,容人之量有之,帝王胸襟有之。”
“你于朕,是割据之主,是亡国之君,是天下棋局终局一子。”
“你我之间,唯有家国存亡、江山博弈,无半分风月私情。”
句句属实,字字正史,本心坦荡,毫无半分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