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仲躺在床上,感觉全身发冷,他睡得并不踏实。他昨晚做了那个梦,他说不上来感受,他自个儿总觉得这个梦是大凶,即便是旨慎先生给他解了惑。
坏事像风浪一样,接踵而来。他想站起来,浪又迅速把他拍下去。
韦仲昏昏沉沉,攥着金丝棉被的被角,感觉床榻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逐渐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正在冲他笑。
韦仲惊慌不已,微微撑起身子:“你是谁?”
“仲兄,你认得在下吗?”白衣男子向韦仲摆了摆手,走了几步,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宋跃。”
“青骓兄,你不是死了吗?”韦仲微微颤抖,他忍不住向前,用右手摸向宋跃,冰冰凉凉的,分明不是人的体温,他紧张地说,“你是死了呀!”
“你也差不多了。”宋跃一把拍开他的手,自信地说,“阎王爷要我来接你。”
“胡说,我不信你的鬼话!”韦仲捏着被角,他躲在被子里一会儿,又迅速抬头,看向宋跃,“你是只鬼,是你自己要说这样的话,你不要想着骗我!”
“阎王爷要我接你,是真的……”宋跃叹了口气,看向韦仲,和颜悦色地说,“我不要你害我的女儿……”
“那只小花猫,要不是顾桓看上她,她有九条命,也不够使的!”韦仲捏着被角,他心里很害怕,但是对着宋跃,他总是信心满满的,他斜乜着宋跃,嘲讽地说,“我是驸马,我挥挥手,自然会有万千门客奴仆替我招呼她。当然了,青骓兄,我们是好兄弟,我是看在你的薄面上,轻轻招呼她。她要是死了,你们父女在阴曹地府里团聚,难不成不是好事一桩吗?”
宋跃很生气,他俯身向前,攥住韦仲的中衣衣领,就要抬拳!
“你能把我怎样?你能做什么?”韦仲看见他攥着自己衣领,三魂没了七魄,他突然想起鬼是不能见光,他就要点燃小几上的烛台,“来吧,你来啊!”
宋跃抢先一步,拿出火折子,点燃那盏孤灯。
“不,不,不……”韦仲看见火光亮起,照在他和宋跃彼此的脸上,害怕地说,“你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是驸马,我是驸马!你就算是人,不是……你是一只鬼,能把我怎样?能把我怎样!”
宋跃没有说话,他一把拍掉孤灯,灯盏落在地上,火苗沿着地毯,迅速跳上帘帐。
是火啊。
韦仲无声地说。
“主君,主君,快醒醒……”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钻进韦仲的耳朵,女孩儿急躁地拍着他的脸,快速地说,“着火了,着火了!你快醒醒!”
韦仲立马睁开眼睛,商陆拿着一张丝帕,捂着他的口鼻,她说:“主君,快与我走,着火了。”
韦仲人还未反应过来,奴仆已经他背起来,他眼神迷离地看着火团东蹿西奔,房梁的柱子让火烧得塌下来,他歇斯底里地喊:“宋跃,你这个该死的——”
话音未落,他晕过去了。
卯时三刻,驸马府的奴仆齐心协力,终于把火扑灭了。驸马府走水,这宅子是住不了的,房梁塌了,府邸塌得不成样子。商陆算是驸马府的半个主子,她带着韦仲,还有婢女仆从,来到韦仲在云归里的私宅。
驸马府走水的消息,不胫而走。旨慎先生应中领军将军下棋之约,来到中领军府邸。
中领军府邸,荀宅。
中领军是掌管禁军、宿卫宫廷、护卫皇帝,负责酒泉和皇宫的安全,有兼任选拔武官、监督大齐的将领的职能。荀堤可以待在这个位置上,那是因为他是外戚,又是皇帝的舅舅。
皇帝现在还是没有决定换掉他,但是又不召见他,很难说顾翎会不会代替他,成为中领军将军。这让他有些心神不定。
他想来想去,还是把自己的生死之交召来。
春雪过后,晴天云淡,烟霞缭绕。旨慎先生在荀宅管家的引领下,走过廊道,光影投在山石上,迷雾抚过竹林,增添一种绚烂轻柔之美。
正厅。
“小弟旨慎拜见中领军将军。”
“弟何必多礼?”荀堤坐在一张榻上,笑脸相迎,示意侍女给旨慎递一张坐垫,“坐吧,坐吧。”
旨慎拱了拱手,便坐下了。
“弟听说没?韦仲的驸马府走了水,”荀堤看着侍女摆着棋盘,又给他们准备了黑子和白子,荀堤选了白子,又示意婢女将黑子奉给旨慎先生,“弟解的那个梦,说他是逢凶化吉,弟真是口出必成啊!”
“兄笑话我了。”旨慎先生接过装着黑子的圆碗,慢条斯理地说,“长风兄,既然你提起此事,弟就说实话吧。其实,那个梦,是大凶。”
“何意啊?弟可得和我说说明白。”荀堤把白子放在棋盘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态度,“兄向来是不善于梦境之说的。”
“崇善之家,必有余庆;积祸之门,殃所毕集[1]。韦仲性格骄傲自满,目中无人,他哪里是什么仁人君子?”旨慎先生把黑子放在棋盘上,缓慢地说,“槐是什么字?一个木,一只鬼,驸马爷五行是属木的,兄仔细想想,木靠鬼,是什么近况呢?”
“驸马爷是不怕鬼的。”荀堤喝着茶,不以为然地说,“韦仲不相信这些。”
“人在高处,谁会相信这些呢?”旨慎接过侍女的烟丝,他缓缓把烟丝放入烟枪里,又在吞云吐雾,冷漠地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大势所趋;水往高处流,人往低处走,这得慎之又慎。”
“宋跃,宋青骓?”荀堤又把白子放入棋盘中,双手笼在衣袖里,岫玉组件玉佩系在他的腰间,玉串垂直向下,这是外戚的身份象征,“一个死人罢了。韦仲不过是自己吓自己,说到底,还是心不够硬。”
“宋跃是死了,不过宋芷还在啊。”旨慎先生不忌惮荀堤,他将白子拿掉,扔回到荀堤的白子圆碗中,谨慎地说,“两大家族给宋芷保驾护航,韦仲想杀她,又动不了她,这不是难上加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