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雨般落下,隔了条河没中多少,但掩护着韩慈精准的狙杀。
蛮族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谁也不敢赌下支箭会不会洞穿自己的身体。
这支军队本来就是强行捏合起来的,若磨古斯还活着,至少还有人指挥得动。可他已经死了,留下的乌八根本无法服众。
意识到再打下去也占不了多少便宜,一些小头领干脆擅自带兵撤退回营。
此时静塞军已经折损了将近四分一的士兵,即使如此,阵型依然保持得完整。
周远安远远看着死不退的静塞军,心生拜服。
就连乌八的嫡系都怕了这支不要命的军队,忍不住劝道:“小将军,撤吧!”
乌八的左肩被削掉了一块肉,血从肩头淌下来染红了半条手臂。他“呸”出一口血沫,忽而见一道黑影直冲自己而来,脊背一凉,下意识拉马想跑,却累得抓不动缰绳。
“噗嗤”,箭矢没入左肩,冲击力带得他向后一仰,眼看要从马上栽下去。
“小将军!”身旁的嫡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自己硬生生抗下静塞军士兵的一刀。
皮甲被完全劈开,边缘翻卷,血顺着刀口往下淌,他晃了两下,最后无力倒地。
乌八用右手猛砸了一下马鞍,死死瞪着河对岸,牙咬得腮帮子直抖,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左手垂在一旁,刀也掉到地上。
一支箭矢飞来,又一名亲兵扑到他面前,挡下了这一箭。
望着亲兵合不上的眼睛,他最终下达命令:“……撤!”
城墙上,沈固不停给韩慈报位置,念得嘴都干了。从望远镜里看见敌军开始撤退,松了一大口气,身子晃了晃。
周远安赶紧扶住沈固,目光不自觉落在韩慈身上。
对方正把神臂弓靠在城垛上,拉弓的右手止不住颤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神臂弓很重,拉开弓弦需要很大的力气,他估计即使沈固来,也不一定能做到一箭都不落空。
想着,周远安的喉结上下滚动,赶紧挪开视线。
易州之围,自己要负主责。可这么大一个把柄捏在手上,韩大人一点表示也没有,一直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如今只能期盼对方看在自己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份上,高抬贵手。
至于等沈固告老,接手静塞军一事,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周远安扶着沈固的手抖了一下。
韩大人文武双全,如果有一天,周家与他对上了……
他咽了咽口水,手上力气加重几分,沈固还以为他紧张过头,拍拍他的手背:“周通判,我没事,你放心。”
夺下桥头,静塞军立马回城修整,易州军则出来修建防御工事,架起尖头木桩,撒上铁蒺藜。
周远安忙得脚不沾地,韩慈则与沈固一同去看望受伤的士兵。
营帐里有些昏暗。血腥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随军的郎中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手里攥着半卷干净布条,一层一层缠紧,勒到不再往外渗血为止。
沈固看了一会儿,拿过一旁的布条,按住旁边的士兵,一圈一圈盖住狰狞的伤口。
那士兵已经疼得半晕过去,从鼻子里哼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侧耳仔细一听,是在喊“娘”。
望着对方,沈固突然说道:“他叫霍持,名是我取的,随他娘姓,我们都叫她霍姑。霍姑被强掳到蛮地生下他。后来,霍姑亲手杀了那个禽兽,抢了一匹马一路跑到我们的堡垒前。”
霍持的伤口从膝盖上方斜着拉到胯骨,刚缠上去的布条很快被染得通红。
郎中见了,只能再绑一层,扯着布条两头用力拉实。
“马跑了三天三夜,他们滴米未进。我不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是怎么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活下来。霍姑很了不起。”
韩慈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静塞军不招女人,但霍姑不管,跟着我们一起训练、打仗。他也是。”
沈固等郎中包扎完,用布一点点擦干净霍持脸上的灰尘血渍,露出一张青涩的面孔。
“霍持是我看着长大的,霍姑已经没了……我不能……”
沈固深吸一口气,再也说不下去。
他继续给其他受伤的士兵包扎,不时说起他们的名字、经历。韩慈没有接话,只是在一旁帮忙。
等到踏出军营,面对着头顶刺眼的烈阳,沈固沉默许久,低声问道:“韩大人,这场仗,我们算赢了吗?”
他以为韩慈仍然会沉默以对,没想到对方回答:“不算。”
很坦诚,是韩大人一向的性子。
沈固回头,对着日光太久,视野里一片眩晕,他什么也看不清。
“目前暂时取得了局部的优势。”韩慈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小事,“但粮队仍未进城。”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出两日,敌军将发起总攻。”
沈固听完,眼前忽然一黑,又硬生生稳住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韩慈模糊的轮廓,声音又干又涩:“韩大人,这是预计,还是确切时间?”
无需问消息从何而来,既然韩大人说出口,就一定是真的。
“确切。”
得到肯定的回答,沈固那颗刚刚因守住桥头而松懈下来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静塞军刚刚经历一场血战,伤亡惨重,此刻士气与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以静塞军目前的状态,恐怕很难在即将到来的总攻中顶住太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苦笑:“……好。静塞军,会守住。”
沈固没有期盼粮队进城情况就能好转。
人不是铁打的,就算吃饱了饭,也没办法立刻恢复到最佳状态。况且还要与城中百姓分粮食……
“韩大人,下官只有一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