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莲叶,开紫花,我儿乖乖快睡下……”
低沉干涩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男人抱着怀里的小女儿,把女儿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女孩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把脸往父亲怀里拱了拱。
男人的声音哽了一下,下一句半天唱不出来。
都怪自己没用,昨日问了一天,连片药材叶子都借不到……
他把脸埋进女儿汗湿的头发里,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女孩似乎被他的动作吵醒了,嘴唇翕动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爹,”她的声音细得像猫叫,“我好难受……”
男人慌忙把脸贴过去,声音哽咽:“丫头,爹在……不怕,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好不好?”
那位大人说粮队就快到了,只要粮队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女孩没有应声,双眼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男人弯下腰,肩膀止不住颤抖。
忽然外面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步伐沉重。他一怔,抱着女儿扑到窗边,用颤抖的手拨开蒙尘的窗纸。
晨曦微弱,像一层将散未散的薄纱铺在地上。
借着那点光,他看到静塞军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扬起,旗面上的银线绣纹反射着冷冽的青光。
风卷着沙土扑上城墙,韩慈站在沈固身侧,举起望远镜遥望远方。天际线处尘土未起,官道蜿蜒如一条蛇。
孟含章为人谨慎,粮队辎重又多,绝不可能疾行,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到。而敌军主帐收到消息再调任新将,新将赶到任上,约莫也要两日功夫。
所以这两日,是最佳的时机,也是最艰难的时刻。
他在心底默默计算,半晌,手指在城堞上轻叩两下,收起望远镜,看向一旁的沈固:“沈都统,指挥交给你。周通判,你熟悉易州军,后勤调度务必周全。”
周远安连连点头,眼睛忍不住看向远方。
士兵咬着牙,用力旋转绞盘,轴承吱呀作响,簌簌抖落一层灰,厚重的实木板缓缓落下,搭上对岸。
马蹄踏过木板,铁甲步兵紧随其后,黑色的军旗过了河,往南面蛮军大营的方向压过去。
“呜——”悠长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蛮族士兵披甲持刃,在营地空地上匆忙奔走,战马上了鞍,喷着粗重的鼻息,不时焦躁地刨两下蹄子,扬起干燥的沙土。
几千号人逐渐列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不时有人回头望向中军大帐,脚步拖沓。
一片薄云遮住了日头,晨光忽然暗下来。
乌八站在营门内侧,提着双刀,一双眼睛从眉骨的阴影里往外看,像淬了毒的针。
他扫过那些张望的面孔,没说话,右手向上一翻,刀身反射出营地里的火光,在脸上映出一道晃动的亮纹。
“杀!为将军报仇!”
他怒吼一声,率先翻身上马。
身后百余名亲兵跟着上马,弯刀出鞘,寒光凛凛。
磨古斯不仅是他们的将军,更是他们的首领。血债血偿,他们要让大昭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非磨古斯嫡系的军队只是沉默地、滞涩地向前挪动。
乌八勒马回望,见阵列迟迟未能展开,眼底闪过一丝焦躁,却顾不上等,一夹马腹,领着最精锐的直属骑兵,径直冲向对面压过来的黑色军阵。
两股骑兵轰然相撞。
乌八的刀劈在静塞军重甲上,火星四溅。钩连长枪从斜刺里递过来,擦着他的皮甲划过,带出一道血槽,逼得他迅速拉马旋身。
身后亲兵跟着撞进阵中。百余人像一把钝刀插进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被长枪挑下马,有人连人带马撞在铁甲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马蹄声里,闷而短促。
沈固站在城墙上,通过望远镜将整片战场看得清清楚楚。
敌军没有指挥,全凭蛮力往前冲,步兵明显跟不上骑兵的速度,骑兵已经与我军交上手,他们还没到位。
但自己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重骑兵对轻骑兵本该是优势,现在却硬生生被顶住了。若等敌军步兵到位,左右分流反插侧翼与后方,弟兄们将陷入重重包围。
他咬紧牙关,握着令旗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迅速挥动。
战鼓陡然变调,三声一停,沉钝如心跳撞在胸腔,如楔子般直插入敌阵的静塞军立马变阵。
前锋的重骑开始侧转,战马在沙土里硬生生拧过身,铁甲摩擦,发出滞涩的声响。钩连长枪借着马力横挥,逼开追上来的亲兵。
中军跟着压上,填补前锋让出的空当。长枪平举,直接撞上来不及转弯的敌军,鲜血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