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含章靠在一块大石旁喘气，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惜命，按照韩慈的嘱咐白天休息，夜晚赶路。休息时远远看见蛮族的巡逻队从山坡下走过，吓得他原本入夜就出发，硬生生等到夜深人静。

这下又拖慢了脚程。

他不知就在自己小心翼翼动身的夜晚，韩慈夜袭了敌营。敌军阵脚大乱，根本没人管巡逻队，他就算放心大胆地走官道也不会出事，仍旧在山坡凹面休整，等候夜幕降临。

就这么磨蹭着，朱机宜都能看见易州城的轮廓，他还离了一截距离。

天蒙蒙亮，孟含章命粮队停下休息，自己摊开舆图，对着路线皱紧眉头。

再下一面坡，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易州城南的平原。

这一小片平原被易水和它的支流切成几块，四周没有遮挡的地方，粮队踏上去就成了活靶子。

想着，他丢开舆图，手上整理起袖口的褶皱。

韩慈带兵去扰乱敌人，目前来看似乎卓有成效，至少自己这两天走得顺顺利利，没一点儿阻碍。

可是……孟含章重重吐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先前顺利，也许只是运气好。剩下这段路，几乎是完全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韩慈与何铨不过两千余人，就算再厉害，如何能抵得过敌军几千兵马？

那不是让自己拿命去赌？

孟含章心中烦躁，手快把袖口给扯变形，仍在不停捋顺褶皱，仿佛能把眼前的困难一起捋平了。

他不想走，不想死。

他在翰林院是说得上话的人，如果没有宁党压着，早就升进中书省了。

他还有前途。

身后的小吏忽然用手肘顶了顶孟含章，吓得他脊背绷紧，猛一甩头看去。

对方紧闭双眼，又换了个姿势，靠在藏身的石头上睡得正熟，眼底青黑浓郁得没法当作看不见。

孟含章下意识攥紧刚捋平整的袖口。

不行……自己不能逃，自己背后有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死也不能逃。

他缓缓低下头，注视自己那双翰林院养出来的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了血泡。

如果停在这里，易州城就真完了。而他孟含章就算活着回去，翰林院也再没他的位置。

手指慢慢张开，他再次顺平袖口的褶皱。

死了的确什么都没有了，可苟且偷生地活也不见得比死好过。

又一次下定决心，他草草折起舆图，合上双眼。

今晚，就今晚，不能再拖了。就算会被敌人发现，也要一鼓作气冲过去。

孟含章强迫自己睡去。同一刻，易州城南的河道上，水雾被微风吹散，茂密的芦苇丛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朱机宜握紧袖中弩箭，看向岸旁突然出现的敌军。

“果然在走水路运粮！”乌八猛地直起身，牵动了左肩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死死钉在那几艘船上，指挥自己下属冲过去。

马蹄踏碎浅滩芦苇，箭矢嗖嗖掠过水面，钉在船舷上，射穿船帆。船工吓得手软，船头开始偏转。

朱机宜赶紧命令船工往对岸划，可马比船快，骑兵沿岸追着跑，箭始终没停。

眼见船队被自己逼得没法还手，乌八脸上慢慢扯开一个张狂的笑。

“加把劲！”他亲自抢过一面弓，不顾自己左肩还有伤，拉开弓弦。

嗖的一声，旗杆被射断。站在下面的朱机宜吓得面色苍白，右手紧紧握住剩下一截的杆子，死死踩在摇晃的甲板上，一步也不退。

不仅他不退，粮船似乎也在朝岸边靠近。

乌八渐渐眯起眼睛，察觉到不对劲。

刚要喊撤退，只见河心那几艘船忽然停了。舱板猛地掀开，密密麻麻的人头钻出来，手里端着弩。

朱机宜看向岸边的敌军，扯着嗓子大喊：“放！”

箭矢如雨般泼过来，距离太近，骑兵连躲的余地都没有。乌八身侧一个亲兵应声栽倒，血溅在芦苇上，连哀嚎声都没来得及叫出口。

"撤！"乌八嘶吼，刀背猛抽马臀，催马向营地狂奔。

可其他人在浅滩，蹄子陷在泥里，拔得慢。眼见船头已经调转，直直朝岸边撞来，船底擦着沙土停下，舱里的人跳下水，端着长枪冲上来。

同一刻，南面大营辕门外，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的将领身披重甲，脸色阴沉。

他刚翻身下马，右脸带疤的千夫长就迎上来，语气焦急：“将军，乌八天没亮就带人走了，说去截粮船。”

查刺眼神一凛，本就阴沉的面色看起来更吓人，刺得千夫长后背一凉，连忙低下头。

详稳竟然把这位派了过来。他吞了吞口水。

查刺是最先归顺黄王的部落首领，是王座下最忠心的臣子。王派他来只是当监军，不参与战斗，没想到赤那居然说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