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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深夜,沈听溪在书桌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面前摊着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申诉材料。她把副所长的名字和档案室里那个无人认识的姓名并排写在便签纸上,又把项目起止时间抄了一遍,像在寻找某种能够覆盖两者共性的算式。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灯下,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调出记录未登记,相当于这个人在这份档案里不存在。”沈听溪没有转头,指尖在那行手写备注的下方停留片刻,“如果他在这份档案里不存在,那他在现实里就没有被注销。只是换了位置。”

姜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桌角看了一眼便签纸上并排的名字和日期:“那通自称审计部门打来的电话记录和档案室的资料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差。那个未登记的人可能不在档案里,但他在现场。”

沈听溪把便签纸调转方向,将两个名字按照调出顺序排成了一个无法被填满的缺位,与一张摊开但空白的页面相比,更像一份等待被填写的表格,而那空格似乎已经预留了很久,久到连纸页边缘都被翻卷得没有棱角了:“电话记录查出的是研究所内部线路,不是外部线路。”她把便签纸压在那本旧笔记的封皮下,起身去倒了杯水,走回书桌前在姜愈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在周三上午又拆了一遍那个信封。这一次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自然光看背面那行字的笔迹。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但笔画结构很稳,像是写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拉开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她保存的几张老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母亲站在旧图书馆门口拍的。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背景里出现了同一棵玉兰树。

周小满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热茶,在陆清和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同一棵树,同一个位置,旧图书馆门口那棵玉兰。两张照片里的人都站在同一个方向,说明两件事发生的时间跨度不会超过一年。”

陆清和把两张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里,指尖在信封边缘停留片刻,然后合上抽屉:“她去过旧图书馆。她知道那本申诉材料存在。那本申诉材料,也许就是她留在那里,等着被别人发现路标的。”

周小满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在陆清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直到陆清和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了,才把手里那杯茶放在她手边:“按你这么说,她当初知道项目的事不止到副所长为止。但项目结束之后她跟那边已经切割了,切割的同时还把路标留在了别人能看见的地方。”陆清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在咽下去的那一刻感觉到茶水已经不如刚才烫了:“她留路标的方式,是把路标和自己隔开。照片没有署名,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写在照片背面——像邮差把信放在固定的窗台上就走。”

姜愈那边,档案室那份人事记录的复印件在她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一天一夜。下班前她打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那行“未登记”,然后把复印件对折放回信封里,装进外套内侧口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的细长条纹。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沈听溪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以后她先听到了沈听溪那边片场收工的人群嘈杂声,然后周围安静下来,像隔了一道门:“我查了那个人,在调出记录的前半年,他和副所长一起签过一份项目经费调整的审批单。那笔金额和申诉材料里某条账目对得上,但签字的版本和存档的版本页码不同。”

沈听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收工后的倦意,但句子还是完整的:“页码不同,说明那笔钱走过两条路,一条在明面上,一条在纸面上被替换了。签字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第几版,但安排签字的人一定知道。”

姜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外套拉链向上拉了拉:“我在想,如果那个人被调出之后,调去的位置和‘未登记’记录是同一件事,那他从项目开始到项目结束,做的就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个项目拆成两份材料,一份归公,一份归私。”她说完这句话,在听筒里听见沈听溪那边传来一片布料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弯腰捡什么东西,拿稳之后才说:“那他拆完之后那份归私的材料应该还在原处。”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沈听溪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新的剧本。她把剧本倒扣在膝盖上,看着姜愈换鞋。姜愈换了鞋走进客厅,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张对折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复印件边角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归私的材料可能在档案室更深处。如果那份材料没被销毁,应该和一个不需要密码就能打开的地方放在一起。”沈听溪把那页纸又看了一眼,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旧图书馆地址的便签条,放在复印件旁边:“那个位置,不止一个人去过。”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都看着茶几上那两件东西,“旧图书馆的申诉材料和档案室的人事记录,位置不同,但指向同一个项目,也指向同一个人。写信的人可能是在不同的时间把这些材料分别放进去的。”

姜愈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板上坐下来,伸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自己面前,光线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段舒适的明暗过渡:“项目是壳,资金是线,人是接口。壳在五年前已经合上了,但线一直在走,接口也一直有人用。旧图书馆和档案室是同一个地址被拆成了两个入口。”沈听溪歪过头看着并排放着的两张纸——暗红色申诉材料和浅灰色复印件之间的缝隙边缘漏下一道很细的光,像一本摊开的书页与书页之间夹着的那条尚未被压平的书脊间隙。

周四下午陆清和在工作室里收到了一个快递。纸盒不大,重量轻,寄件地址一栏没有写全称,只写了两个字——“旧馆”。她用小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软面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边角有一些磨损。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让她停住了——是她母亲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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