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从小睡房探出头来:“谁寄的?”陆清和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旧图书馆。我妈的笔记本。”周小满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记录着一些日期和金额,格式和申诉材料里的账目对齐方式一致,但不是抄录,更像是对账。她把第一页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把它放在那盆槐树枝旁边:“她不仅知道路标,她还自己走了一趟。她发现项目被拆成两份之后,没有停下来。”
周小满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轻轻地按在封面上:“你之前说你妈走了之后你再也没有回过家。那这些记录是你妈留给你的路标,她提前把那些路标放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她给你留的不是一本笔记,是一把钥匙。”陆清和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放进窗台旁边那只抽屉里,和那封信、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周五晚上姜愈在单位加班,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沈听溪坐在餐桌旁边等她,桌上放着一锅还温着的汤和两副碗筷。姜愈换好鞋走过来坐下的时候发现汤碗旁边多了一本笔记本——不是旧笔记,是她没见过的。沈听溪把笔记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封面是一本学校图书馆借阅记录的本子,边角微微卷起:“小圆今天在片场附近的一个旧书摊上发现的。你猜摊主说这是谁卖给他的?”姜愈放下筷子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档案室那本申诉材料的字迹一致。沈听溪在她对面坐下,“摊主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书摊前面站了一会儿,放下这摞旧书就走了,没有还价。”
姜愈把那本借阅记录本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张旧书签,书签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这条线没有断,只是换了个方向走。旧图书馆的申诉材料是起点,档案室的人事记录是第一个转弯,这张书签是下一个转弯的提示牌。”她把书签翻过来,正面是一张图书馆索引卡的复印件,卡上印着的书名和项目结题报告名称一致。沈听溪伸手把那本书签从笔记本中取出来,像在确认一条折痕是否真的通向地图上标记过的端点,“他已经走完了第四步,把第五步的路标放在一个会在旧书摊上出现的地方。如果他不确定我们会不会看到这本书,那他可能还会留一条备份。”
姜愈靠着椅背,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如果有备份,那个备份应该放在和旧书摊同一条街道的某个不会被频繁翻动的位置。可能是旧书摊隔壁的邮筒。可能是附近社区修鞋摊门口的旧铁皮箱。”她说完这些之后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放进嘴里。
第十点左右,沈听溪换好衣服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姜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现在去?”沈听溪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现在去。趁邮筒明天早上开箱之前,看一下背面有没有人贴过记号。”她们出门前姜愈从鞋柜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卷透明胶带。
旧书摊所在的街道离片场不远,晚上十点的路灯照在路面上,旧书摊已经收了,但隔壁那棵行道树旁边的铁皮邮筒还在。沈听溪走到邮筒背对主路的一侧蹲下来,用手电筒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在筒身靠下的位置看到一小段透明胶带的痕迹。胶带已经被人揭走了,但残留在金属表面的胶痕轮廓清晰可辨,是一枚旧信封的封口形状,与申诉材料递送时使用的信封规格完全一致。
她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姜愈:“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备份还在,但比我们预期的时间更早。”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在邮筒旁边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看胶带痕迹揭除的方式——边缘很齐整,像是从一侧利落地掀起来,而不是匆忙撕扯造成的毛边。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胶带残留的边缘,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姜愈站在她身后侧方,没有走过去,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保持着观察者的姿态,光照在路灯边缘刚好勾勒出她的轮廓:“他取走之前还特意封好了,说明动作不急。从容的才是专门来取东西的。”
沈听溪收回手,站直了看着邮筒上那枚胶带轮廓。她看着那道轮廓,想起被拆解又被重新缝合的账目,想起那张写着地址又被放回原处的便签纸:“从容的,说明这条路本来就是他铺的。书摊是补给站,邮筒是接口,我们只是按着他设定的顺序依次到站。”她说完转回身,朝着姜愈的方向走了一步,距离足够近,但中间还留着一小段夜色。
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没有牵手,但走路的节奏落在同一条拍子上。沈听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步子不快不慢:“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走在他后面,还是走在他侧面?”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先走完了那段路,像在把两条路线叠在同一幅地图上对焦距离:“他把路标和备份放在同一个街区,说明他需要有人捡起来。我们走在他设计好的步道上,说明他在等我们踩完最后几块踏板,而不是在躲。”
深夜回到家之后沈听溪在书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把那张书签和那本人事记录复印件并排放在桌面上,反复对比了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姜愈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旧图书馆、档案室、旧书摊、邮筒——四个地点的连线,在图纸上形成一条封闭路径。如果有人把这条路拆解成一张完整的地图,那这条路径围起来的区域就是终点所在的位置。他把路标铺成了环形,终点就在环形的中心。”
沈听溪伸手把那两个地点之间的连线画了一遍,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环形路径的中心,如果是实实在在的位置,那它应该在老校区被废弃的旧配电房里面,或者物理楼和新校区连接的地下通道的某个岔口。”她把水杯放下,用指腹沿着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反复丈量了三次,直到确认那道用视线画出的虚线正好穿过地图上那本旧笔记封皮压住的那一小块空白区域,才抬起头看着她,“明天去旧配电房看看。这应该就是台阶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