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她镇日里绘画诵经,没想到绘的都是木芙蓉,想到那日在金陵,她还绘了周元翊的小像,登时眉心紧锁。
崔芙瑛隐隐听到外间的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
今日多了些走动,身子疲乏,很早就上榻歇息了。上榻前,她纠结半晌,还是吩咐了月荷在廊檐下和屋内留盏灯。
之前她都是故意不留灯的,希望他不要总往她这里来。不过见他除了患病时,依旧来得勤快,想想这般做倒是忒没意思。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她要为腹中的胎儿早早做打算。
阿娘说得没错,这孩子迟早露馅,不如早点告诉他,孩子是他的,省得他胡思乱想,还害了不相干的人。
昨夜两人缠绵时,隐隐听到他问她,“泠泠,你为何独独对我如此差劲?”当时正被他缠的厉害,来不及回答,但入夜后再细思,竟品出了几分哀怨的味道。
想到那日她前去乾清宫送雪梨羹,他质问她为何不早早来看他,听着也是这般,不禁生出了几分恍然来。
他向来高高在上,拿捏她易如反掌,她除了一遍遍逃,也没有别的办法。
如今被她囚在深宫高墙之下,难以逃脱,镇日里一众好东西供着,在外又是端着独宠她的架势,甚至还言明,暂时不立皇后,如此种种,倒像是他对她极其深情了。
想起阿娘的那句“真情实意”,又看向日渐隆起的小腹,暗道:若是他待她尚有几分情意,不如借此给孩子谋个前程。
如此便昏昏沉沉睡去了,听到外间的动静,连忙披上大氅,推开帘子。
见燕朔坐在此间的炕上,浑身寒气逼人,手里正端着几幅画,飞快地扫着,心下咯噔一跳。
“皇上......”她疾步来到他的面前,见他盯着一幅画视线不移,忙说:“这是臣妾没事儿画得玩儿的。”
从御花园回来后,她便起了几分兴致,将那墙角的早梅画了出来。
燕朔指着画右上角的梅花小楷,看向她,“好一个‘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①’,静妃自比早梅,是觉得日子过于孤寂吗?”
他刻意将那个“朔”字咬得极重,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
崔芙瑛闻言,心中一跳。
其实她在抄写这首诗时,根本没将此“朔”和彼“朔”联想到一块,不过经他这么一提,倒是恰如其分。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冬日的冷风吹散早梅的香气,浓霜一层层打在花上,反而让梅花更洁白。
崔芙瑛无奈一笑,迎着他的目光坦诚道:“虽然臣妾在欣赏这早梅时,是有几分孤寂落寞之感,但并没有联想到皇上。这是臣妾的实话,皇上若是不信,臣妾也无可奈何。”
虽然她很想像过去那般,拧着脖子和他对抗,但垂眸时,瞥见隆起的小腹,还是转了主意。
燕朔虽然不信,但见她目光澄明,似乎并无虚假,暗暗垂首,吩咐月荷等人将画收起来,复又入了室内。
崔芙瑛跟着他进来,看到地上碾碎的木芙蓉花瓣,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见了这花儿才这般发作,果然一如阿娘所说,这男人的忮忌之心可不能小觑。
见他脱了外袍,靠在大迎枕上,抿着唇,看着像是在生闷气,她无声地勾了勾唇,出去吩咐月荷去将剩下的米羹热一热端来。
今晚她吃得米羹格外香浓,剩下的她吩咐月荷留下来,明日早膳吃。为了哄哄他,只好牺牲这碗米羹了。
不多时,香喷喷的米羹端来了,她端着米羹放在了雕花圆桌上,又去拉他的胳膊,“皇上,我瞧着外面下了大雪,您来时袍子都湿了,不如吃点米羹,暖暖身子。”
燕朔垂目,瞥了一眼她搭在他手臂上的小手,心里的火气已散了大半,难得她主动邀请,便领了情起身随她落座。
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但忙了大半宿,加上一阵喜、一阵怒的情绪起伏,胃早已受累。
拿起玉勺,没几口便吃完了,崔芙瑛将热棉巾递过来,燕朔看了她一眼便擦了擦唇和手。
上榻后,燕朔平躺着,刚吃完东西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崔芙瑛也没了睡意,侧过身来,看向燕朔,“我近来有胎动了。”
燕朔忽地眼皮一跳,“胎动......”好陌生的词。
“唉呀,刚刚它还动了下,”崔芙瑛轻轻一笑,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小声道:“孩儿又闹我了。”
虽然她的表情很模糊,但燕朔能听到她话里的愉悦。她和腹中的孩子连接愈发深了。
若是这个孩子,是他的,那该多好......他便可以大大方方地立她为后。即便她不愿。
孟临舟问得那句话,可谓扎到了他的肺管子里。
难道他没有想过吗,让一个女人做傀儡皇后,然后......给崔芙瑛一世宠爱?
只是那个傀儡皇后,到底是谁,他拿不定主意,也无暇无思考。
他像表忠心般告诉他,暂时不立后,只为给她吃个定心丸,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索性将这个问题抛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