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什么能让孟仙蘅这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害怕像鬼的人,她大概会从八岁的一个夜晚说起。
大师姐是未来的掌门人,被寄予厚望,门内声誉极佳,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大师姐深居简出,冷清少言,更是众所周知之事。话说,自逍游谷少谷主走后,巽孟二人就是乌龟看王八,臭鱼配烂虾,两个浑人凑一家——坏到一块去了。其时她就差临门一脚突破筑基,巽师姐带她去放鞭炮庆祝。
巽茵道:“这可是好东西。市面上很难买到,还得是你巽师姐有点人脉。待会你就瞧好,这烟花炸在天上,可漂亮了。”
她讷讷道:“十六师姐,门规好像不允许燃放……”
巽茵挥手道:“你懂啥。放完咱就跑,跑到远处看,更是漂亮。没人发现,怎么叫违反门规?”
这句至真至理的名言,刻在孟仙蘅的脑子里,时时刻刻,乃至后来的每一天都不会忘记。她大悟道:“原来如此。巽师姐破费了。谢谢巽师姐为我庆祝!”
“哪里的话,我们是同门。以后还要相互照拂。”
可惜,事与愿违。鞭炮是仙门臻选的,能弹射起飞,不凑巧的是,它飞向了贺行隐的洞府。
只听一声震天巨响,她直挺挺地瞪眼道:“它怎么朝反方向飞去了?!”
巽茵同样的震惊。然后,一个头发朝天的人闪现在眼前,形容森冷,正是被炸洞府的主人贺行隐。
她幽幽道:“就是你们,炸了我家。”
这样的人,越是平静,越是风雨来前的某种预兆。闯祸的两人对视一眼,哪里还能顾及彼此安危,慌不择路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巽茵是个惯犯,贺行隐首要抓她,远处不久,就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孟仙蘅跑出段距离,看身后无人,泪流满脸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巽师姐,你就自求多福吧,明年的今天我会为你烧纸钱的。”还抹了抹眼泪。
未见其景,但闻其声,始来尚有侥幸,以为事情不大也不可怕,一直等到晚上,巽茵在假山后逮到她,一派鼻青脸肿,这才让她对那位贺师姐的恐怖有了实感,只是看巽师姐浑身快溢出来的幽怨,不比贺行隐友好多少。
“好你个孟仙蘅,让我好一顿苦找。我是真没想到你跑的比我还快!你是不知道,我前脚想着贺行隐总不能出剑动手,后脚她就真的一剑把我挑飞,拖着我到树旁,倒挂在上面。整整三个时辰,才放我下来。”她忿忿不平,“凭什么你平平安安,下回换我跑左边。不对,再不会有下回了。”
孟仙蘅惊道:“竟有此事。岂有此理。后来怎样,你挣脱没有?”
巽茵道:“可不是。简直岂有此理。那绳子有灵力,我只好等三个时辰后绳子自动松绑放我下来。”
闻此,她懊悔道:“十六师姐,我们下回还是不要在师门放烟花了。你脸都肿了。”
巽茵摸了摸脸,愤恨不已。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已经笑成太阳了,她还是往我脸上锤!”
她附和道:“欺人太甚!以后我们在外面庆祝就是。”
巽茵深表赞同。成功转移走她的怨气,孟仙蘅悄悄松了口气。如此胆战心惊过了几天,都是有惊无险,就以为此事算彻底翻篇了。
不出意外,就在第三日子时,塌上孟仙蘅打了个滚,被褥踢开,幽幽冷风吹来,冻得她醒过来,打眼看去,窗户没关,怪不得这么冷。下榻走去,迷蒙之间看见窗外树上的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顿时不困了也不冷了,就是看上去有些要死了。
她大叫一声:“师姐!你怎么站在树上。”
少年从树头跳到窗边,踩坏了木窗,孟仙蘅咬牙切齿,怀疑她是在故意报复,回敬那天的拆家炸府之行,可是就算说出去,十人中也有八人不会相信她,还有两人会指着鼻子骂她诽谤大师姐的名誉。
仿佛看不见她的脸色,贺行隐道:“你有剑骨。等你筑基,每月打过。”
孟仙蘅心道:“好好好,怪不得当天不吊我上树,原来是秋后算账,在这儿等着我。”
许是贺行隐太认真,让她想起曾听闻的一段话。大师姐是个对剑道极其痴迷的修士,虽说剑修无不爱剑道、无不爱自己的剑的,可是她的这份爱已达到一种常人不可理解的境地。日以继夜地重复剑招,不是为了掌门之位,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只是出于对某种东西的憧憬。谁也说不清,这种东西是什么。
尝有好奇的修士问过师姐:“为什么要这么刻苦的修行,好像没有明天似的。”
贺行隐一直没有表情,可是问话的人还是看出她脸上的空白。半晌,才讷讷地说她也不知道。
夜风袭来,她打个寒颤,忽然道:“师姐果然很想精进自己。
“为什么当天不把我吊在树上?”
话头转的很快,像是压根不寄希望于她能回应什么。贺行隐却道:“你很期待么。下次会的。”
她连连摇头:“不必了!不会再有下次。”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声不响地幽然出现在舍外,静悄悄地主人家醒来,居然只是为了约架,这对她尚还脆弱幼小的心灵带来的伤害太大,想不怕恐怕都不行了。八岁的孟仙蘅,应该真的很需要医馆的心灵摆渡人从天而降救她水火,并从此远离令她畏惧鬼神的根源。
约莫是这种敬而远之的心态过于明显,让师玄机有所察觉,贺行隐是她钦定的继承人,需要强大的帮手辅佐,可眼下这个帮手疏远甚至不能为之所用,她自然要充当调和的人。在孟仙蘅又一次犯错后,青年大手一挥,将人关去三长老驻守的落雁林,并贴心地派贺行隐陪同,美其名曰:师姐妹这么生疏哪里行,得增进增进感情。
“我跟师姐关系很好,师尊,你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孟仙蘅伸出尔康手:“再说师姐平日繁忙,哪能麻烦她。我想要巽师姐陪我。”
巽茵正乖巧听训,在青年身旁,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正是正是。楼主您是了解我的,我哪能天天跟着孟师妹鬼混,我可是一直谨遵师嘱老老实实地待在学堂、洞府和练武场,三点一线地修炼,苍天可见厚土为证。“闻此话后,扭头大喝:“谁要去关禁闭!你自己毁了人王家主的寿宴,可不要带上我。”
她不肯去,也有个原由。三长老易凌身高八尺,若胆敢在其眼皮子底下撒泼大闹,只消反掌一拍,就可拍飞十里,其速度之快就是御剑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