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点点头:“明白。”
城门进出的审查果然变得尤为严苛,进城的倒是没什么,出城的人却是排了好长的队,等待守城兵卫的审核放行。
人们见送亲的队伍来了,纷纷让路让他们先行,生怕耽误了吉时。守城的兵卫却上前一步,例行盘问:“做什么的?”
青山嘿嘿笑了两声,“送亲啊。今日城门口倒是热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兵卫:“多余的话不要问。”
青山只能闭嘴。
兵卫:“送亲?送到哪去?”
青山陪笑:“就在城郊。官爷,你看这时辰快到了,咱们可不能耽误吉时啊。”
他说着,偷偷往兵卫的手中塞了些银两。兵卫一愣,随即轻咳了两声,“既是出嫁送亲,时辰自然重要。”
他朝身后的同伴挥了挥手,拦人的兵卫顿时散开,他道:“过去吧。”
青山喜笑颜开,连着道了好几声谢,朝自己的人挥挥手,顿时敲锣打鼓的声音又重新响彻云霄。
李巧跟在轿子后面,一颗慌张的心稍稍放松下来,刚才那情形,她连话都不敢说,几个兵卫看着她像是要吃人一样。
青山松了一口气,陆言礼应该早就到了城外四海堂的地盘,做着新郎官等候。他又回头看了看城门,发现没人跟过来才放心地对自己的人道:“咱们走慢些,给姓陆的那小子时间准备准备。”
守城的兵卫看着离去的人群,颠了颠自己手中的银两,朝自己的人招手低声道:
“去禀告官人,有可疑的人出城。”
——
四海堂在城郊的地盘只是一座简易的宅院,一年来,朝廷轻徭薄赋,再加之对鳏寡孤独之人的照顾,城郊的四海堂已经没有人住了,成了一座空的宅院。
按照约定的时辰,他们应当还有半柱香就到了。陆言礼在院内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远处城门的方向,却始终不见人影不闻锣鼓声。
不过江瑶身体不适,走慢些也是应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喜服,忽然感觉有些恍若隔世。自己初遇她的时候,心里便被她填得满满当当,可那时,她的眼中并无自己。
如今不一样了,她做了自己的娘子,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她的身心就全是自己的了。
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陆言礼惊喜一瞬,抬起头,突然又察觉出不对劲。
江瑶坐的是喜轿,怎么会有马蹄声!
陆言礼直接回到屋中,拿起自己的配剑。不过是转身再出来的功夫,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窄袖劲装,手持长刀,各个眉目沉敛,霎时间荒落的小院中肃杀之气四溢。陆言礼抬眸,身着绯红色官袍的人缓步而来,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脚步停滞而顿住,只余微风将其轻扬摇曳。
是刚下了朝,就来了。
陆言礼眸中一沉,“齐昭。”
齐昭神色如常,俊秀的脸庞看不出喜怒,只是红唇轻张,“陆大侠一入京城,便要娶亲,你我既然相识一场,不如让在下见见,是哪家的娘子。”
清冷的声音绕着周围的杀气,陆言礼冷眼看着他,“为何要告诉你,难不成,你要来抢亲?”
齐昭温和一笑,他就是来抢亲的。
——
江瑶觉得轿子晃得厉害,她又蒙着盖头,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路上睡了几次,又睁了几次眼睛。
太红了,这红色刺得她眼睛都开始痛,痛意顺着眼睛传到头脑,头痛欲裂,紧接着刺痛又转为闷痛,漫到胸腔,直到喉中泛起一阵腥甜。
轿子猛然落地,江瑶歪着的头撞到了一旁的立柱,整个人眩晕了一瞬。四周竟然安静无声,喧天的锣鼓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而且连娘的声音也不见了。
头上的盖头贴在面上,江瑶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将它调整一下,好让新鲜的空气进入一些。她静静靠在立柱上,额角还在隐隐作痛。
太静了,静得几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缓了许久,她才慢慢坐好,娘告诉她,在没有进到屋中的时候,头上的东西是不能拿下来的。
周围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声音,紧接着,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停在前面,帷幔被掀起,一束光照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见到外面的光。天还未亮的时候,她便被人带去坐在铜镜前,穿上红得刺眼的衣裳。之后又有人在自己的头上弄来弄去,有时会扯得自己的头痛,不过很快就把自己的长发挽成了一个发髻,接着,便是给她盖上了帕子。
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
飞扬的衣摆被风吹进轿中,江瑶正盯着那一角绯红发呆的时候,忽然一只手伸到自己的前面。
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在红色的轿子中,还微微泛着粉。
很漂亮。
但是江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愣了一息,她学着慢慢将手伸过去。那只手却忽然一动,掌心从自己的指尖滑到手背,几乎将自己的手整个包起,随后腕间翻转,她的指尖便被握在手心。
温暖的手包裹自己的指尖,江瑶觉得自己的手也不再微凉。她跟着他,慢慢走着。
喜盖之下,她只能瞧见脚下的一点天地,身前人的衣摆在视线中摇曳,也是红色,但是没有那么鲜艳,很柔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牵着自己慢慢往前走,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有时他会微微靠近自己,轻轻揽住自己的肩,越过那些挡路的东西。
人在不安的时候,总是会依赖心中那处自认为是安全的地方。江瑶就是这样,她瞧不见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依赖在他的身边,直到他把她带到屋中,让她坐在床上,江瑶才松了一口气。
阿娘说,到了屋里,便不用再动了,可以慢慢地等,等那个可以保护自己,可以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她坐在床沿,瞧着面前的那片绯红发着呆。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好像也在等,等什么呢?
齐昭坐在桌旁,他静静瞧着坐在床沿的人,目光从红色的喜帐,落到红色的喜被,再次落到她的身上。
她在等什么,等与别人的合卺之欢,等与别人的洞房花烛,还是等与别人的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接她的时候,他瞧见那喜轿都是旧的,连上面红色的帷幔都褪了色,新房中连她最喜欢的小榻都没有,甚至身上的喜服,都不合她的身。
她受了欺负,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去找另一个人成亲。
可那个男人,什么都给不了她。连这一生中的最重要的事,他都是如此敷衍。
齐昭的视线最终还是定个在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江瑶,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来找我,不肯信我呢?
齐昭慢慢起身,脚步停在江瑶的面前,声音缓缓:“江瑶,你等的人,只能是我。”
江瑶登时一惊,这不是陆言礼的声音,心猛地跳起来,她惊惧着往后躲,却已然来不及。
头上的喜盖被人突然掀开,刺眼的光迫着她垂下头,瑟缩在一旁。手腕却在一刹那间被人牢牢钳住,对方一用力,自己便被拽了回去。
齐昭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任由她推搡,手上的力气却一丝没有松。齐昭强硬地抬起江瑶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突然间心口猛然一沉。
极为陌生的目光。
齐昭眉心骤然一跳,他试探唤她:“江瑶?”
江瑶没有反应,她只使劲地掰着禁锢在她腕上的手指。
齐昭扣住她的手,再一次唤她,面前的人还是没有反应。直到齐昭叫她“阿瑶”时,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没有恨,没有爱,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齐昭周身的冷意尽数崩裂,所有的不甘,怨闷,想念……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全部都只剩下自心底涌上来的恐慌,
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不认得我了?”
江瑶直勾勾地看着他,明明不认识,不知道为什么心却跳得越来越快,快得让她难受,甚至让她窒息,连喉中都有了腥味。
她想要逃离这种感觉。
齐昭的手却牢牢按住她,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可是江瑶一句话都没有说。
齐昭彻底乱了方寸,他扯住江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瑶儿,你说句话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只是没有回答的推搡,和想要缩去一旁的抗拒。
齐昭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握住江瑶的腕,真气自腕上探到她全身。
全身顿时僵住。
心脉受损,内力空然,连真气都不稳,像是一个被摔碎的瓷器,被人拼黏,
却随时都会碎掉。
江瑶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耳鸣声震耳欲聋,连带着整个头都开始痛。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脑海中却不断闪着许多画面,她看不清也摸不到,这些画面如同虫蛇,啃食自己的脑髓,头痛万分。
随即便呕出一口鲜血,胸口的闷痛让她犹如溺水,自己挣扎着想要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攥住齐昭衣襟的手骨节泛白,用力得似乎要把指尖嵌进手掌心。
齐昭慌乱地点了江瑶的几个穴道,止住她吐血,又握住她的腕输送内力,将人揽在怀里,柔声劝道:
“不想了,瑶儿,不想了。”
“想不起来也没事,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