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熟悉的一条路。

江瑶几乎没怎么思考，双脚就熟练地绕过沙石，池水，还有一些过往的仆从，她甚至觉得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自己的脚在带着自己走。

最后直接停到了一处小门前。

两扇漆黑的木门带着两个铜环静静伫立在自己面前，好像在熟稔地辨析是否是自己的友人。

屋檐的绿苔上有一处浅浅的，几乎毫不引人注意的脚印，江瑶的目光却停滞在那处。

很熟悉。

像是有人从上面经过，还是一个喜欢走房顶，不喜欢走门的人。

但是她此刻的心里却只有另一种想法——既然有人走过这个地方，那说不定从这里就可以出去。

江瑶大步上前，手握住门环使劲一拉，不堪重负的沉重木门发出吱呀的惨叫声，开门带起的风托起她的发丝，凌乱在眼前遮住了许多视线，可醒目的绯红仍然脱颖而出。

她当即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惶惶心跳如鼓。

齐昭就在她的面前。

——

白净的素纱绕在腕上，还是隐隐透出了一点血迹。齐昭又缠了几层，系好之后将白青色的宽大袖袍放下，将自己的腕遮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看向一旁支着脑袋等候自己的人。

她从观鱼开始，就已经计划着怎么逃出去了。之前的服软不是因为自己给她顺了毛，而是她给自己顺毛，让他放松警惕。

果然她不放弃任何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机会。

江瑶对上他的目光，身体瑟缩了一下，毕竟人是自己咬的，身为罪魁祸首，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齐昭倒是微微一笑，仿佛刚才二人从后门到卧房内的恶战不曾发生，他歪头瞧着面前的人，轻声道：“我陪瑶儿出去。”

他伸出手，递到江瑶面前。

白皙的手掌能瞧出上面清晰的纹路，连指尖都泛着粉。江瑶低垂着眸，她似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布料瞧见那腕上自己的牙印。

心中微微一动，牵在心上的那根弦像是被轻轻拽了一下，惹得胸腔之中酥酥麻麻。

她把手放在齐昭掌心，被引着坐在铜镜前。

紧接着身后的长发骤然一轻，江瑶瞧见铜镜中身后的人低垂着头，他开始认真摆弄起自己的长发。

木梳顺着乌黑的长发起伏，指尖温柔地穿梭其中，好似每根头发都享受着这样的抚摸触碰。

及腰的长发在齐昭手中似乎变得十分听话，随着他指尖的勾动，编成了一条小辫子继而又缠着发带绕在身后。

齐昭很熟悉这样的编发。他曾经在江瑶梳头的时候悄悄在她身后学了许久。

她喜欢用发带把头发缠在一起，挽成好看轻巧的发髻，而后又轻飘飘地垂下来，带着散落的头发一起，随着风轻晃，或是随着身姿摇摆。

很好看。

正如他现在编的这样。

江瑶看着铜镜里慢慢被挽好的发髻，眉头轻蹙，原本还在乱看的目光骤然定住，凝视在铜镜之中的人上。

渐渐的，铜镜中的画面逐渐扭曲成细小的碎片，飞逝而过无法触及，连脑海中也开始混沌一片，耳中出现了嘲杂的声音，有哭有笑，画面和声音一起涌入她的脑海，涨得头痛欲裂。

“砰！”的一声，江瑶的手重重按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齐昭当即停下自己的动作，他环住江瑶的身体焦急轻唤：“瑶儿？”

怀中的人骤然抬眼，刹那间视线相触，齐昭的心猛然一颤，他看到了江瑶眼中的清明，却又转瞬即逝。

她慢慢阖上眼，再睁开时，又是那样陌生的目光瞧向自己，有些好奇，更多的是警惕。

齐昭喉结轻滚咽下哽咽，他托起江瑶的手放在掌心，与她十指相扣，面上依旧是温柔平常的笑，“我们出去。”

声音有些哑。

——

因为这一年来朝廷和江湖侠士对魔教的围剿，行凶作恶之徒减少，京城比以往更加热闹了。

而京城中的热闹又数东南处最盛，店铺林立，车水马龙，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南边是珍珠丝绸，北边是书画珍玩。每一交易动即千万，白天一直到夜晚，只会越来越热闹繁华，从五更市合开始一直到夜晚，连蚊虫都被这烧灯续昼的烟火熏得不肯进街半分。

江瑶还没见过这么多人，一条路上熙熙攘攘，路过之时嬉笑怒骂不绝于耳，还不停地有人拉拽着她进自己的铺子，售卖玉簪或者推销字画。

她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自己总是想跑出来，但是跑出来是为了找阿娘，不是见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这些陌生人的热情让现在不通世事的江瑶心脏突突跳，陌生凌乱的环境中，唯一一个可以依赖的就是身边这个还算相处过几天的人，虽然相处的并不愉快。

还未停止的争斗让她对此人心有余悸，但此时在嘲杂之处，她更想挨在他的身边寻一处安稳的角落。

所以她轻轻拽住了齐昭衣袖的一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却是不靠近也不远离，仅限于这样的距离。

江瑶不太希望自己碰她，这是齐昭已经看出来的事情。于是他并不打算对这样若即若离的跟随做些什么，只是时不时目光转向一旁的人，又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到别的地方，因为江瑶对这条街上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正值夏日，即便太阳已经在傍晚的时刻占不到什么上风，但余晖仍散着热浪滚动在大地上，暑气依旧很盛。

所以解暑的东西在此时冒着头，成为京城内人人趋之若鹜的存在。

在温饱不愁的年岁，百姓们常常有精力琢磨出更能尊重食物的吃法。一条街上麻饮细粉、素签、荔枝膏、砂糖冰雪冷元子……争先恐后地吸引着一茬又一茬的客人。

走在路上先不说扑鼻而来的花果香，远远地便能瞧见冰块和热浪相遇激起的水汽，在昏黄的灯火下犹如散着白烟。

仿佛在诱惑着路过的人——吃下一口酥山，饮下一口冰饮，从此暑气尽消，夏日过得热闹。

江瑶的目光也定在了那升起的白烟上，但是脚步仍未停下。于是在下一刻，她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前人的后背。

齐昭转过身，身后的人手虽然在揉着被撞的脑袋，目光却还未从旁边的铺中移开。

齐昭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心里拽了出来。掌心忽然触到的凉风让江瑶不自在地缩了缩手，下一刻却有更温热的触感传来。

齐昭握住她的手垂眸笑道：“我们去尝尝？”

说罢便带着她进了那家酥山店。

层层叠叠的酥酪堆成小山一样，上面还缀着几颗红润饱满的樱桃，不仅模样好看，卖相也是极好，靠近时还能感受到它散出的丝丝凉意。

江瑶尝了一口，动作忽然顿住。接着她抬起头看向齐昭，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愉悦和兴奋。

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连带着眼中的笑都跟着晃漾。

她觉得齐昭应当是个好人。

齐昭对上她惊喜的目光，温柔浅笑。江瑶被他这柔和的笑勾得怔愣了一瞬，她忽然觉得齐昭的嘴巴与樱桃的颜色有些像，红红嫩嫩的，难道尝起来也和樱桃一样？

想到这江瑶重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吃起了酥山上的樱桃。

齐昭静静地瞧了江瑶一会，目光便慢慢挪到了她的身后。

四个人身着青衫头发高束，手边放着佩剑，俨然是江湖人的打扮。他们坐在离二人不远处，桌子上还装模作样摆了几盘酥山。

这些人时不时地往这边看两下，而后又互相低声交流。

他们并未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齐昭慢悠悠地垂下眸，视线再次定格在身旁正专心致志品尝美食的人。

酥山已经快要见底了。

齐昭心中微顿，他低下头轻声劝道：“瑶儿，太凉了，不可多食。”

江瑶抬起头望着他，目光烁烁，显然已经是吃得尽兴了，所以并未对他的阻止有不满。

而且樱桃也已经吃完，她盯着齐昭的嘴巴，又想起了刚刚樱桃入口时酸甜。

齐昭带着江瑶出了酥山店，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摩肩擦踵的人流中。那四个人也迅速起身，以不被发现的距离跟在二人身后。

待随着二人进入一条小巷时，他们抬头却不见前面人的踪影，只有黑漆漆的巷口，连月光都照不到。

其中一人疑惑道：“刚刚不是还在前面吗？”

为首之人愣了一息，迅速反应过来，“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