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一弯月牙儿挂上了树梢，枝头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正盯着梢儿。

入秋以后，山上总是静悄悄的，天一黑，万物都要停下来似的。老屋的小院儿里，此刻却亮着光，人影晃动，正忙活着。

江珧和乔牧正在院里准备熬松茸油用的东西，锅碗罐子勺子摆了一桌子，叮叮当当的，正热闹着。

方才乔牧跟江珧讲了他和那粮油铺子的掌柜谈好的松茸油生意，两人就决定尽早把这油熬出来，不等到明日再动手了。

松茸要趁着新鲜，熬出来的油香气才最足，才能卖个好价钱。越往后放，松茸就蔫儿了味道淡了，甚至烂了，熬出来的油就会又闷又杂，更卖不出去了。他们的这批松茸是前一日采回来的，已经过了一夜，若再放上一夜，恐怕这油就熬不成了。所以两人只是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准备这熬油的活儿。

乔牧从老屋外头搬来了十几块旧砖，又活了些黄泥，准备在院子的角落里背着风的地方搭起一个简易的灶。

这是因着江珧说了，怕在灶房里熬油，满屋都是味儿散不出去，又怕起了太多油雾，会把屋子给弄脏了，乔牧便决定动手在院子里搭出一个简易的灶来。

他原本打算找来几块石头，搭出一个简单些的，最后却没有找着合适的，于是决定干脆用老屋外头的那堆旧砖块搭出一个结实耐用的出来，这样以后还能用上。

砖块在地上垒了三层高，围成了一个半圆，留出一面添柴的口子，然后又活了些黄泥把砖缝糊住了。铁锅架在上面稳稳当当的，又不容易灌进风。

当乔牧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江珧把他们昨日采回来的那小半筐松茸给收拾了出来。熬油用的松茸不能用水清洗，不然就会变软，香气就跑了，油也容易糊，所以江珧就用湿布和软毛刷一点一点把每一颗松茸都仔细收拾干净了。

这是个细致活儿，江珧做得认真，等他收拾完，抬起头来就发现，乔牧已经把灶给搭好了。于是他便把铁锅端来，架在上面试了试，稳稳当当的，让他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乔牧又按夫郎的吩咐，把油罐、漏勺、细纱布等等杂七杂八的一应东西全拿了过来，又把火生着了。

江珧端来一个竹匾，见灶里的火烧得正好，不会被风给吹灭了，便放了心，又让乔牧把火改小。

乔牧看见夫郎端来的竹匾里只有一小半的松茸，便开口问他：“你怎的，这松茸就搁这点？”

江珧闻言觑了他一眼，向他解释道：“之前都没有熬过这松茸油，这松茸又这样值钱，第一次就熬坏了岂不可惜？还是先少熬一些，试试看看，也琢磨一下火候。”

乔牧见夫郎做事有条理，像是被点拨到了似的，点了点头。他自己可是都没想到这一茬呢。

江珧见汉子对他唯唯诺诺的模样，那股傲娇劲儿忽然就上来了。

他又把小嘴儿一撅，把手上的竹匾往汉子跟前凑了凑，一脸得意地说道：“喏，你看看，这松茸有什么不一样？”

乔牧见小夫郎这副模样，心里只是觉得好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凑近那竹匾，用心观察了起来。

他琢磨了半天，才一拍脑门儿道：“咦，这松茸，珧珧切得这样薄，可是有什么巧思在？”

他几乎是惊呼了出来，实在是有些过于夸张了。

江珧却并没有戳破他，下巴微微扬了扬，回他：“是我特意把它切薄了呢！咱这松茸昨儿就采了回来，已经过了夜，虽然咱处理得当，没让它蔫儿了，还硬挺着，怕是这香气多少也已经散了些呢，所以我就切得更薄了一些，好让香气更容易释放出来。”

“一会儿把火改成最小的文火，多熬上一会儿，慢慢把香气给逼出来，这闻着啊，和那刚摘回来的也差不了多少呢！”他又弯了弯眼睛，信心十足的样子。

乔牧听完夫郎的话，知道他是担心他们这松茸不是最新鲜的，怕这油卖不上好价，白费一番工夫。他也瞬间就打起了精神，心想不能拖了夫郎的后腿。

灶膛里的柴火改成了最小，江珧便把竹匾里的松茸倒进锅里，又把菜籽油倒进入。等油没过了松茸片，刚刚好用掉了两罐菜籽油的量。

那大半筐的松茸，估摸着有两斤半的重量，江珧先切了大概有半斤出来。

熬松茸油也不用盖盖子，否则水汽跑不掉闷在里面，油就会变了味。等把油倒了进去，两人谁也没有出声，不约而同盯着锅里看了起来。

文火温着锅子，不一会儿就有一串串细密的气泡冒了出来，阵阵清幽的松茸香气也渐渐飘了出来。

江珧用锅铲轻轻拨动了下，便笑吟吟对身边的汉子说道：“慢慢等着吧，等它的气泡得更少，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这油才算是熬好了。”

熬油不是多复杂，关键就在掌握好火候，要有那个耐心，等上大半个时辰才行。

乔牧又瞧了一眼锅里，气泡还正细密地冒出来，松茸片也开始有些卷曲了起来，心道夫郎厉害着呢，他自己可不懂这些门道。

暂时不用再做什么，就在边上看着火就行，他又去屋里搬来了一个矮凳，挨着夫郎坐下来。

空气里渐渐浮现出一缕缕淡淡的松茸香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明儿个你去石林镇，从咱们镇上路过的时候，还是去一趟宁济堂，也给陈掌柜他们送去些山货。”江珧嘱咐道。

明日就是中秋节了，他心里可还记挂着陈老太太和小长生呢。这些日子一直忙着，上回去镇上也没顾上去看望她老人家，这到中秋节了也该去送些节礼才是。他和乔牧也送不了什么贵的，想着从这山上搜罗点东西送去，也能图个新鲜，算是尽份心意。

乔牧明白夫郎的心思，用他的大手覆上夫郎的小手，将自己手心里的温热传过去，轻声道：“珧珧放心，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眼下那板栗核桃什么的就快要长成了，等过两天麦子种上了，咱就去采秋去，到时候也给长生那小子送些过去，他准稀罕着呢！”

听罢，江珧满意地点了点脑袋。他也期待着汉子能带他去山林里找上好些个地方，把家里的筐子麻袋都装满呢。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变黑了，乔牧又拿了两盏油灯过来，院儿里比刚才更亮了。

两人紧紧挨着，一边照看着锅里，一边说着秋收以后的日子规计。大福也乖乖趴在了两人的脚边，有汉子在边上，倒是没捣什么乱。

渐渐有凉风吹了过来，乔牧把两块破瓦片立在了灶口，把风给挡了挡。他扭头想要问夫郎冷不冷，这才发现，身旁的小夫郎正张开了嘴打起了哈欠呢。

这几日两人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几乎每天都是很早就歇下了，今日难得晚睡，难怪会犯困。

汉子喏喏开口：“珧珧还是去睡吧，我来看着就成。”

江珧本来刚张开了嘴，又要打哈欠，汉子这么一说，他猛地就把眼睛睁开了，瞬间就清醒了似的。

小夫郎的语气里满满都是抗拒：“不碍事的，我不困呢，要睡你就自己去睡吧，我来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