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月牙挂在东边的山头，清冷冷的，像是结了层霜。几声鹧鸪叫衬得四下静悄悄的，老屋里的一豆灯火划破了黑夜。

灶房里灯影晃动，两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灯火拖得老长。

江珧手里正忙活着，见一旁的汉子已经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又接过那碗，拎起饭勺从锅里又盛了一碗红薯粥出来。

粥方才就已经煮好了，不温不热刚好可以入口，汉子接过大碗就埋头把粥吸溜得响。

“别光顾着喝粥，也吃点饼，还要赶路呢，也吃点结实的。”江珧把桌上的一盘炒鸡蛋和咸菜往汉子那边又推了推，叮嘱道。

乔牧闻言，听话地，又抓起一块烙饼，夹进去几块金黄蓬松的鸡蛋，囫囵往嘴里塞了进去。

他脸上笑盈盈的，鼓着腮帮子把盘子都往江珧那边推了推，示意他也吃。

江珧此刻却没有什么心思吃饭，他心思全在一会儿要出远门的汉子身上，颇有些坐立难安，见汉子还没吃完，自己先出来，又回堂屋检查汉子出门要带的东西去了。

乔牧昨日刚把那金尾雉猎回来，今日就要去把那尾羽卖了。江珧知道这是因着盖房子还有一大堆的活儿等着做呢，汉子这是心里着急呢。

上次卖那野公鸡的尾羽是去的隔壁石林镇，这回卖这更金贵的，乔牧说要去府城好好寻个买主。

这里头的道理也并不复杂。府城里戏服铺子、扇子铺子什么的多着呢，需求自然也更多，这尾羽就更能卖出高价。听乔牧说他们这东西品相好，一根卖上几两不成问题。镇上那些铺子，怕是收不起这样品相的东西。便是硬收，也出不了几个钱。虽说去这府城就要多花上几百文的盘缠，那也是划算的。

只是他们青云镇离府城远着呢，坐着骡车或者驴车去，单程就快要花上一个白天的时间了。今早就出发，加上中间还要四处逛着寻买家、比价，最快也要后日下午回来了。这让他怎能不担心呢。

江珧昨夜就没有睡好，又早早就醒来，为汉子做了一顿热乎乎又饱腹的早饭出来。

乔牧见夫郎又出了屋子，马上就把剩下的粥和饼子解决完，连忙就跟了过去。

“珧珧放心吧，东西都放在包袱里，钱袋子贴身放在你给缝的里侧小兜里，丢不了的。”见江珧又走到了桌边盯着上面的那个包袱看了起来，乔牧走了过去，抓起夫郎的手，捏了捏手心儿。

江珧闻言什么也没说，又把包袱打开，认真检查了一遍。

汉子这趟出门主要就是为了卖那对尾羽，值好几两呢，尾羽又娇贵易损，当然要好生保护着。昨晚乔牧就已经小心地把那尾羽完囫囵个儿给拔了下来，又用薄木板钉了一个长匣子出来，刚好能把一对儿尾羽都装进去。为了不让磕了碰了受损，江珧又在匣子最里面垫上了几层软布，尾羽放进去又用棉花把空隙给填满了。木匣子合上以后，再用布条把两头和中间各缠了一道，保准不会松动挣开。

匣子外面更是又裹上了两层布，江珧还拿来了几件旧衣裳垫在包袱最底下，把匣子整个的围裹了起来。包袱的空当里还塞进去了路上要吃的干粮，还搁了一个盛水的旧水囊。方才做饭的时候，江珧顺手就把要带的干粮准备好了，五六张暄乎的大饼，还有几个昨晚蒸好的红薯窝头。

江珧低头收拾着包袱，没注意到汉子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包袱上挪开了，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要不，再带上几个鸡蛋路上吃？”江珧的手碰上了那还热乎着的油纸包，忽然想到。

乔牧又往前蹭了半步，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不用麻烦了，这些足够了。再说这些只是今日中午在路上吃的，珧珧不是都叮嘱了好几遍了吗，到了府城，要去吃点热乎的，喝点热汤，买点软乎的吃食，相公可都记下了呢。”

“再说，早上不是刚吃了鸡蛋，锅里没有多的了？现在煮也有些来不及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心不在焉的，一边说一边把夫郎拉进怀里，眼睛紧紧黏着他的脸蛋，半点不肯挪开。

他的心思此刻可不在这些上面呢。

今明两晚，晚上睡觉都不能再伸手捞着他那香香软软的小夫郎了，他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得香呢。

这还是两人成亲后头一回分开，心里难免有些闷闷的。

他又担心夫郎一个人睡在这山上，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不安全。这让他心里又如何能踏实的下来。

他不知道夫郎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呢。昨晚他自己可是抱了夫郎好久都不肯撒开。

可现在想想，从昨晚到现在，夫郎好像几乎都把心思放在了带好东西、让他在外面好好吃饭这些上面——

小夫郎甚至都没有小小的撒一下娇，说他离了自己晚上会睡不着呢……

汉子的脑瓜子突然就转到了这里，就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眼睛不由地就睁大了些，呆愣愣的，一动不动。

江珧此刻的心思还放在，要不要返回灶房赶快给汉子再煮几个鸡蛋出来。歪着头想了想，又觉得汉子说的也有道理，便站着没动。

“晚上是要在外面买吃的，不能苛待了自己的肚子呢……干粮带多了放久了变得干巴巴的难以下咽，你在外面赶路辛苦，当然要好好好吃饭才是，咱也不缺你省下的这几十文饭钱……”他于是又唠叨了一遍。

“晚上到了地方，你说的那骡马店难找吗？”江珧又话头一转提到了这个，手上正忙着把那拆开的包袱再仔细地一层一层包好。

汉子说他到了府城不去住那客栈，太贵太奢侈了，他也就找个睡觉的地方而已，不值当。还说他就住那骡马店就成，虽说是简陋了些，一晚上也才二三十文，划算着呢。

江珧问完，却没听见汉子的回应，疑惑地转头看向了汉子。却看见汉子的大脑袋分明耷拉着，恹恹的。

他一下子就察觉到了汉子的异样，手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了汉子，瞅着他看了起来。

乔牧的嘴角也跟着垮了下来，很明显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

江珧只是歪了歪脑袋，便猜到了，汉子八成是因为要和他分开了，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