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寒露,天一日比一日亮得晚。推开房门的瞬间,冷气钻进了骨头缝里,让江珧不禁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披在肩上的外衫拢紧了。
天冷得让人忍不住吸起鼻子,抬头时突然闯入眼帘的一抹亮颜色还是让他的脸在这灰白的清晨里绽开一朵花儿来。
堂屋左侧的屋檐下,一串串柿子被扎得整整齐齐,像挂起了一排排小灯笼似的,泛着莹莹的光。
那日摘回了柿子,江珧挑了些偏硬的,削了皮,用麻线穿成串,挂在了这屋檐下。就这样让秋风和日头慢慢晾着,过些日子就能吃上甜甜的柿饼了。
江珧每日起了床,头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这柿饼晒得如何了,颇等不及要吃进嘴里似的。
此刻又是忍不住上前,抬手捏了捏那已经皱了皮的柿子,软韧韧的,乐得他不禁抿唇一笑。柿子已经晒了快二十天了,日晒夜露,白天日头好,夜里天冷,秋风又燥,柿子皮上已经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再晒上些时日,等到那层霜变得更厚,这柿饼才算做成了。
江珧满意得眉眼弯了弯,这才抬脚走开,准备去忙别的活儿。
此时已是卯时末,天光已经透亮,薄雾散了去,只院子里还拢着一层清寒,冷泠泠的。江珧随眼一扫,就把满院子的光景给囫囵看了个清楚。
掐指算起来,他们盖新房子也已经约莫进行了有一个半月了。乔牧请的帮工和工匠多,竟也真就赶着日子把这房子给盖了个七七八八了。
眼下新房子的墙和院墙都已经砌好了,屋顶前两日也上了梁铺了瓦,就剩过几日盘炕盘灶的老师傅来收尾了。门窗的尺寸也已经量好,王有恒他父子俩说过些日子就能给送来安上。
廊下和院里堆放着的砖瓦木料都已经被搬空了,整个院子就又变得敞亮起来,只剩下砖石摞在地上时磕上的几道浅浅的印子。
院子又恢复到老样子,一眼望去就能看见前面那两块菜地。现下已是秋末,菜园子里再不像夏日那般郁郁葱葱的有活力,却也仍是绿油油乱匝匝的青黄一大片。
江珧往那片冒着绿意的方向望了两眼,想到今日要做的活儿,不由地就走了过去,细细查看起菜园子里的菜来。
夏天的时候这菜园子里可谓是热闹,眼下到了这草木凋敝的时候,就只剩下大白菜、萝卜还有荠菜还在鼓着劲儿地长了。那一小片胡萝卜和大葱显然已经不再支棱着长了,叶子都蔫蔫答答的,完全失了活力。大白菜却正水灵,除了最外面的几层老叶子有些蔫黄,撇开了往里面看去,竟还是白白翠翠的嫩生着,扑面而来的新鲜劲儿。白萝卜也是浑身都使足了劲儿似的,大半截都顶出了地面,把底下的湿土都拱了出来。芥菜疙瘩顶着一丛乱蓬蓬的叶子,根茎灰白中泛着青,一个个长得像球墩子似的,鼓出地面一大截来,迫不及待要挣出来似的。
江珧不自觉就已经蹲在了地上,试着拔了一棵芥菜出来,看着比他的拳头还要大的疙瘩根块啧啧称奇。
大福早就已经黏在了小主人的屁股后头,此刻见着江珧手里拿的,还以为他是拿了什么好玩的,疯摇着尾巴,双爪猛地就往江珧的膝盖上探了上去,嘴筒子迫不及待就朝那大球儿怼了上去。
江珧早就习惯了狗子的这套动作似的,熟练地甩出一个一巴掌,狗子就被掀翻在地,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菜园子里的菜一天一个样儿地长也是不易,他们家这狗子贪玩,已经不知道糟蹋了多少根菜了。眼下正是长成的时候,江珧可舍不得看着到嘴的菜被这狗子给拱了。
大福当然不把江珧的教训给放在眼里,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就又咧着狗嘴爬了起来,狗尾巴甩成了扫帚,又故意逗他似的,嗖一下就往旁边的白菜地里钻了去。
刚直起腰来的江珧显然是被狗子的反应给气到了,丝毫不带犹豫地就冲到了地里,一把就把狗崽子给提溜了出来。他生怕这家伙玩疯了,啃起地上的大白菜来。那大白菜长得一个个的跟菜墩子似的,被糟蹋了岂不可惜。想想以前被狗子糟蹋掉的那几颗还没长好的白菜,他就感觉肉疼呢。
江珧手里拎着大福,心里正合计是不是要把这捣蛋鬼给关进柴房里,乔牧这时刚好就打开了院门。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心里一下子就松快了下来。
他知道这狗崽子最是怕汉子了。有牧哥哥在,大福断是不敢碰半个菜叶子的。
只见江珧的双眼里放着亮光,清凌凌的清晨更衬得他的声线郎朗动人:“看这狗崽子是迫不及待要嚼这菜墩子了呢,牧哥哥一会儿可要把它给看好了!”
乔牧自然明白夫郎对这菜园子里的菜有多宝贝,听他这话,想想便知定是这狗东西又给夫郎捣乱了。
他朝着夫郎咧出一个笑来,撂下肩上的扁担和水桶,迈开大步就朝夫郎那边走了过去。
谁料,等他到了跟前,半根手指都还没有伸出来呢,就见夫郎腾出了右手,严严实实挡在了狗子的大脑袋前面……
被护在后面的狗崽子一个激灵就眯起了狗眼,狂甩着尾巴,对汉子笑得那是一脸的谄媚,在求他放过似的。
仔细瞅去,眼前的夫郎竟也显得小心翼翼的,大眼睛就那么向他眨巴了两下,仿佛是在说,差不多就得了。
这下子,乔牧兀地就顿在了原地,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还是他贴心的小夫郎又给了他台阶下,软糯糯的嗓音把他的神思一下子就拉了回来:
“牧哥哥快别愣着了,不是说好了晚上要吃猪肉白菜馅的大包子么,我们赶快吃了早饭,吃完就要开始干活儿了呢!”
夫郎的话里飘着饭香味似的,果然一下子就把乔牧肚子里的馋虫给唤醒了。
想到夫郎给做的滋滋冒着油汁儿的大包子,狗子的谄笑竟也看得顺眼了,惹得他也跟着嘿嘿笑了出来。
江珧面上也正笑得灿烂,心里却在想,果然,对付这汉子,无论什么时候,用吃的“引诱”这一招都是极管用的。
狗子顽皮,只不过只要是汉子在场,它就会乖得不得了。哪能真用得着汉子上手教训这狗子?他哪会舍得呢?所以眼看汉子就要得了手,他哪里还坐得住!
只不过他随口的一句话就让汉子停了下来,也不知是这汉子太听话了,还是他太聪明了呢。
他也不再在这菜地里杵着了,把那只还踩在白菜地里的脚给收了回来,赶紧朝灶房走去了。
看见大福那崽子也被江珧紧紧捂在怀里一齐带了过去,乔牧无奈摇了摇头,又感到几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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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彤彤的日头斜斜地照下来,满院子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西边的晒场上,砖瓦刚搬走没几天,眼下又被一片苍翠占了个满满当当。胖墩墩的大白菜摞了有半人高,半截青半截白的萝卜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圆鼓鼓的芥菜疙瘩挤得看不见缝,胡萝卜和大葱也各占了一角。红红绿绿夹杂着青青白白,热闹腾腾地铺了一地,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