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赶着趟儿似的,把天空堵得严严实实,连风也透不过气来。
路边的草叶上结着一层白,硬邦邦的,久久都化不去。
这样的日子,人们大都猫在家里,不肯出门。江珧和乔牧却一大早就赶着骡车从家里出来,在行人稀少的路上跑了起来。
天灰蒙蒙的,两人的心里此刻却是亮堂堂的,脸上都带着鲜活的喜色。
昨日江珧把他心里的猜测说给了乔牧听,两人都激动地后半夜才合眼。今日一睁开眼,便不约而同地手脚利索起来,把家里的活计拾掇完,就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天气实在冷,乔牧怕把江珧冻着了,就监督着他从头到脚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手套,一件也不少,还多给他套上了一件棉坎肩。
坐在板车上的江珧被乔牧盖了两层厚厚的棉被,帽子的护耳妥妥地包住了耳朵,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扑灵灵的大眼睛。
乔牧特意把骡车赶得慢了些,江珧倒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冷风刮来,只是抬头看去,瞥见汉子的那对冻得通红的耳朵,才晓得这一路上是有多冷。
他看着那对耳朵,是越看越觉得刺眼,忍不住唠叨了起来:“让你穿新棉袄你还不肯,冻坏了不是?”
骡子的蹄子吧嗒吧嗒地响,江珧的声音混在里头,乔牧其实没有听清。但他不用问也知道,小夫郎这是又在嘀咕他不肯穿他给做的新棉衣了。
乔牧出门前穿的是他以前的旧棉袄,为此小夫郎可是念叨个不休呢。乔牧只好耐心和夫郎解释,现在才刚过小雪,他还没感觉有多冷呢。夫郎给做的那两身他可是要等到最冷的时候,留到三九天再穿的。那可都是小夫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塞了结结实实的棉花,他哪舍得随便上身。
江珧说服不了他,便只好盯着他把毛毡帽和皮手套都戴好,又给他围了两圈厚布巾。
乔牧其实真没觉得冷。他此刻心里面恰恰是热腾腾的,喧闹个不停呢。小夫郎昨日告诉他,他们没准儿就要有自己的娃了,从昨日到现在他心里可谓是一直在熙熙攘攘地躁动着,这大冷天的,冷气根本都盖不住。
江珧见汉子没有应声,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他把帽子上的系带系紧了些,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把嘴巴给堵上了。
没有了别的杂念,便愈发能感觉到自己心底的吵闹来。自从他们就要有娃了的念头浮了上来,江珧这心里可谓是一刻都静不下来,砰砰砰乱跳着,唯有晚上被汉子抱着的时候才能稍稍平复一些。
早上迎面浇过来的冷气好不容易让他安生了一会儿,可是现在越靠近镇上,他的心里竟又开始作怪了。闹闹腾腾地,似乎是在手舞足蹈着,等着迎接什么呢。
江珧又转头去看汉子的后脑勺和那沉稳的背影。只需一眼他便知道,汉子心里是跟他一样的——心里面正锣鼓喧天地热闹着,哪还顾得上开口说话?
太阳好不容易拨开了云层,从云缝里溜了出来。斜斜的日光缠缠绕绕着裹在两人的身上,金光闪闪地浮动跳跃着,像是在庆祝着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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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镇上的时候,天愈发地阴沉,冷风也刮了起来,呼呼地直往脖子里钻,冻得人牙齿都打起了颤。
街上也不似往常热闹,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小贩缩着脖子守着摊,也没有什么人驻足。
空气里潮乎乎的,像是随时要落下雪来。乔牧到了街口便下了骡车,牵着缰绳往镇上走去。
街上热闹与否都与二人无关,两人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好奇张望,只是径直向宁济堂赶去。
离了铺子老远,江珧就看见陈长生正握着扫帚在门口扫地,他不禁亮着嗓子喊了他一声。
陈长生循着声音望去,见是他们来了,兴奋地把手里的扫帚随手一扔,几步就迎了上去,车还没到跟前呢,人就已经跑到了。
陈长生几步跑到了车边,凑近了仰脸喊:“珧哥哥!牧哥!”
江珧笑着应了一声,被这热情的小子逗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乔牧没说话,也冲他点了点头,小心把手里的缰绳往旁边带了带。
他把骡车赶到了铺子斜对面的空地上,停稳了,转身扶着江珧从车上下来。
江珧的双脚刚踩到地上,就回身去够板车上的两个竹篮。乔牧的长胳膊比他快了一步,没等他回过神,两个篮子已经被拎了下来。
江珧笑嘻嘻地把篮子接过,递给陈长生:“这些都是给你和阿奶吃的,里面有自己晒的柿饼,还有桂花蜜……”
陈长生见了他俩嘴角就没合拢过,见他珧哥哥竟还给他带了好吃的,更是乐得眼睛都看不见缝儿了。
他珧哥哥惦记着他,时常让牧哥给捎些东西来,他可是没少过嘴瘾呢。他低头就瞅见了篮子里那挂上了厚厚的白霜的柿饼,就跟已经吃到了嘴里似的,笑得嘴角都能淌出蜜来。
陈长生还沉浸在欢喜里,还没来得及张嘴道谢呢,一只黄澄澄、肥墩墩的南瓜就闯进了视线。
乔牧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大南瓜,低沉着嗓音喊他:“小猴头,快别傻愣着了,把篮子放进去,回来帮我搬南瓜……”
小长生这时才回过神,仔细往那车上一瞅,好家伙,那上头可是堆了好几个脸盆一样大的南瓜!
他的大嘴咧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摸着后脑勺傻乐了一会儿,就脚底抹了油般,颠颠儿往药铺里跑去了。
陈小子一边往回跑,竟一边扯着嗓子喊着:“阿奶,快看看是谁来了!”陈阿奶竟也在这铺子里呢。
江珧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老太太了,不由地就抬起了脚往铺子里走去。
谁知他还没走出两步远呢,乔牧的大手就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攥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没法再往前迈开半步。
江珧疑惑回头看他,乔牧侧了侧头,示意他往旁边看,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些路。”
江珧这才留意到,有一个赶着驴子的老汉正往这边来,马上就要到近前了。他刚在心里叹了一声是自己莽撞了,身子忽然就轻了——汉子竟伸出了双臂,把他抱了起来!
汉子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江珧的后背和膝盖,把他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胸前,像护着一件怕摔的宝贝,小心翼翼的,不敢太使劲。
江珧被汉子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又一下子就羞了个满脸通红,这可是在大街上!他下意识就去拍打汉子的后背,低声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是汉子却像是铁了心似的,双臂的力道丝毫不减,稳稳地抱着他,穿过马路去。
陈长生,还有那被他叫了出来的陈阿奶,刚迈出了铺子就撞见了这副场景,两人双双愣了一瞬,随即又乐得,眼睛里都冒出了花儿来。
江珧这下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把脑袋往汉子肩上埋了埋。而乔牧却像是看不见门口那两人似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几步就把江珧给抱进了门。
直到看到了陈掌柜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乔牧才终于收起了方才的那副神色,脸上也莫名就挂上了一层正经。
江珧也像是忘了方才的小插曲似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板板正正起来,只脸上还挂着一抹惹眼的红晕。
听乔哥哥说他们是来让阿爹给珧哥哥把脉的,陈长生立马就端出了药堂小掌柜的架势,麻利地将二人请进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