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暖和了起来,早上的寒气散去了大半。
光秃秃的树枝上有几只肥啾啾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在冬天里格外响亮。江珧忙完后院的活儿,在院子里晒起了太阳。
屋后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和鸟儿的叫声混在一起,冬日里宁静的院子竟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今日晌午刚过,王有恒和他爹就赶着骡车把门窗料送来了。窗框、门框、窗扇,还几扇又重又大的门板,板车都被堆了老高。这会儿,几个汉子连同大松哥正和乔牧一起在新房子里安门窗。敲打声陆陆续续传过来,连狗子也跟着凑热闹,围着几人转来转去。用不着江珧去帮什么忙,他便回老房子里给大家伙煮起了热茶,又顺便去给后院的小家伙们添了把食儿。
王有恒父子俩不愧是木匠,江珧方才见他们掏出一个布兜来,里面净是些他认不得的家伙什。新房那边传来的声音叮叮哐哐的,不紧不慢的,像打着节奏似的,听得江珧眼皮发沉。明明他早上犯了懒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这会儿竟又犯起困来。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正想着要不要再去屋里眯上一会儿,院门吱扭一声被推开,灵哥儿的俏脸忽地就挤了进来。
只见那张脸上就跟开出了花儿似的,声音里揉着蜜似的甜:“珧珧!”
江珧一下子忘了困倦,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他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灵哥儿了呢。
汪玉灵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竹篮,隔着老远就兴冲冲道:“珧珧,灵儿来找你歇个晌!”
两人到了跟前,灵哥儿又迫不及待把盖着的麻布掀开,露出一盘白花花的米糕来,边上还搁着一个圆鼓鼓的陶罐。
不等江珧问,灵哥儿就扬着眉梢说道:“是甜酒酿!”
听说是甜酒酿,江珧的双眼顿时就亮起了光。他和灵哥儿都爱吃这甜甜的酒酿,以前每到冬天都要围在热炕上喝刚煮出来的,热乎乎的暖和,两人边喝边唠嗑儿,当真是悠闲惬意。
不用灵哥儿再说什么,他就懂了这小哥儿的小心思,也笑得眉眼弯弯,赶紧拉着灵哥儿进了灶房。
被江珧拉着一只手的灵哥儿走得摇头晃脑,他就知道他珧哥哥和他心有灵犀,几个眼神就懂了他要干什么。
进了灶房,他也手脚麻利地帮着江珧忙活起来,没一会儿烟囱里就飘出了炊烟。
冬日的午后本就是懒洋洋的,这下便更显得慵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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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里的酒酿煮得咕嘟咕嘟响,甜香慢慢散开来,把整个屋子都浸得酣甜。
酒酿只需简单煮一下,好喝个热乎的。江珧撒进去了一撮枸杞,又加了几颗红枣,最后再淋上一圈儿蛋花,这酒酿便煮好了。
江珧把陶罐从泥炉上端了下来放到桌上晾了起来,又凑到了灵哥儿的跟前,看他烘米糕烘得如何了。
听灵哥儿说,这是他阿娘特意做给他红梅嫂嫂吃的。嫂嫂吃不完,就让他拿给江珧,两人一起坐着说话的时候当个零嘴儿。
红梅嫂嫂前不久刚生了,给芦花婶儿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女儿。婶婶可是稀罕得不得了,连门都很少出了,整天乐呵呵地围着她的小孙女转。婶婶照顾红梅嫂嫂照顾得也是甚是用心,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做吃的呢。嫂嫂刚生完,哪有什么胃口,这些吃的可不就便宜给了灵哥儿。
米糕是婶婶上午蒸出来的,拿来早已经凉透了,江珧就把家里的铁鏊子拿了出来,烘上一烘再吃,吃个热乎的,还能多一层酥脆。
米糕切成了厚片,灵哥儿随意地在鏊子上码开了。此刻已经被烘了个透,白里透着焦黄,一个个变得胖鼓鼓的,看着就讨喜。
江珧见不用自己动手,便拿来两个小碗,把煮好的酒酿给盛了出来。灶房里暖和,鏊子上还烘着米糕,两人便就着泥炉旁的小桌,边吃边聊。
酒酿煮得清亮,米粒和蛋花在汤里散开,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红的黄的白的,看起来诱人极了。
灵哥儿笑眯眯道:“珧儿快尝尝,这酒酿可是……”
江珧正好直起了身,去案桌上头的橱柜里拿勺子去了,就半点没有留意到灵哥儿脸上那一瞬的变化——
明明前面还是一脸兴奋,话说到一半却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似的,双目睁圆,手飞快就把嘴给捂上了。后面的话当然也就生生被吞了下去。
不及江珧反应过来,他就稳了稳神色,连忙说道:“这酒酿可是好久都没吃了呢!”
江珧转脸就见这灵哥儿笑得正憨,他也没作他想,嘴角一咧,迈着轻快的步子回来了。他也的确是想念那口甜滋味了。
两人迫不及待坐在矮凳上,端起小碗吃了起来。
煮好的酒酿热气腾腾的,变得更暖胃了。吃起来稠滑软糯,扑鼻的甜香一直滑进喉咙里,还飘着层淡淡的酒气。
这味道好吃得让灵哥儿眯了眯眼,他刚要赞叹上一声,就见坐在他对面的江珧咣当一声把碗撂在了桌上。
见他的眉头甚至都紧紧拧了起来,脸上显出一丝难受的样子,灵哥儿忙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只见江珧摇了摇头,把那小碗推开了些,呢喃道:“也不知是怎地,方才煮的时候还觉得这味道馋人得很,不想凑到嘴边竟感觉一股子甜腻直往鼻子里顶,怎么也张不开嘴呢……”
那酒酿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更是让他觉得有些反胃。
灵哥儿听罢,只觉得哪里怪怪的。这酒酿明明和往常的味道半点不差啊。他记得江珧可是最喜欢在这冷天里喝上这暖乎乎的一口了,每年都要拉着他和他一起做了吃呢。
江珧方才也只是难受了那么一下,他不想让灵哥儿担心,便从一旁的铁鏊子上把烘好的甜米糕给夹了几块出来,催着他快吃。
碟子里的米糕被烘出了一层焦黄的壳,淡淡的米香扑在脸上,灵哥儿的眼睛果然立马就黏了上去,一时再顾不上想别的了。
他一筷子就夹起一块米糕吃了起来,外层酥酥脆脆,内里却软糯得能拉出丝来。他阿娘做的时候特意把糖多加了些,甜滋滋的,顺口极了。
江珧也夹起一块送进了嘴里,只是,他嚼了两下就觉得有些甜得发腻,连忙就住了口。
见他只咬了那么一小口就把米糕放下了,灵哥儿鼓着腮帮子看过来,一脸疑惑。
珧哥哥今儿这是怎么了,他知道他可是向来就喜欢吃这甜口的。
江珧端起茶碗里的热水咽了几口,迎着灵哥儿疑惑的目光说道:“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东西闻着还好,吃进嘴里就觉得腻得慌。昨日也是,好好的红烧肉没吃两块就觉得腻口,再吃不下去了。”
灵哥儿一边嚼着嘴里的一边听他说这些,总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似的。
他一时好像连咀嚼都忘了,小脑袋使劲儿地转着,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江珧看了起来。
江珧见他这副样子,本想咕哝几句,没准儿是这阵子天冷闹的,谁料他还没开口呢,就见对面的小哥儿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汪玉灵的眼睛睁了个溜圆,嘴里嚼着的东西都差点喷了出来,声音一下子尖细了起来:“可是还觉得总也睡不够,老是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