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场赶着一场,一连下上了好几日。屋顶上的雪久久不化,檐下的冰溜子也硬挺挺的挂着,没有要融化的迹象。
村子里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漫过人的膝盖,各家各户把门前的路铲出来,才勉强能通行。去镇上的路更是走不了,村里人都猫在家里,只等雪停了日头出来的时候才出来串串门。
昨夜雪下得小了,到了早上,只剩零零星星的几片在飘着,日头出来,照着白亮亮的光。
天气还是不怎么见好,各家各户的烟囱却争着往上冒着白烟,总算给这灰蒙蒙的冬日添了些热乎气儿。今日是冬至,农家里看重这个节气,又是冬闲,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
江珧和乔牧的新房子里也是,灶房里叮叮咣咣的响动掺和着人声,正热闹着。
今日除了是冬至,也是乔牧的十九岁生辰。江珧和乔牧叫上了大伯一家,晚上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晌午刚过,大伯娘就带着孩子们过来帮忙干活了,灶房里叮叮咣咣响了起来,不时传来几声说笑。雪儿也钻在灶房里不肯出来,嘬嘬嘬逗着两只小猫玩。虎小子被乔牧派了活儿,和他一起在院子里砍起了柴,噼里啪啦的,和灶房里的声响应和着。
今日是乔牧的生辰,又恰逢冬至,自然要好生准备。冬至离不开吃饺子,江珧一早就调好了一大盆的猪肉白菜馅,只等着大伯娘他们来了一起包了。杜玉蓉晓得江珧怀了身子辛苦,下午的活儿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插手,说是来帮忙,其实她倒是成了掌勺的那个。辰哥儿也有眼力见儿地,抢着把江珧手上的活儿接过去,不由分说地把他给按到了凳子上让歇着。
“嗐,你就啥都甭管了,交给我们俩,晚上只管等着吃就成!”大伯娘见江珧又想起身,利落地甩出一句。
她一边说,一边递给儿子一个眼色,辰哥儿立马就会意,攥着他小嬷的胳膊又把他按回了凳子上。
见江珧无奈地摇了摇头,辰哥儿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小嬷你就安心等着吃吧,阿娘焖的鱼可好吃了!”
江珧瞧大伯娘手上的活儿确实利索,辰哥儿看他看得又这样紧,只好歇了心思,安心坐在那儿。
杂物间和灶房之间有一道敞开的门,没有装门板,灶房里的热气正往那儿涌。江珧扭头就看见雪儿那小丫头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门口,便索性就起了身去找她,和她一起逗小猫玩去了。
杜玉蓉见这小哥儿终于“开了窍”,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手下刀起刀落,喀嚓喀嚓地切起了菜,利索得很。
前些日子,牧小子来了家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说他的夫郎有了身孕。她和孩子他爹都高兴坏了。她不用怎么想就知道了这小子是干嘛来了。
乔牧和那小哥儿小两口过日子,家里除了他俩便再没第三个人。乔牧毕竟是个汉子,照顾怀了身孕的夫郎,怕是样样都怕照顾不周呢。马上就要当父亲了,心里又难免紧张慌乱,这才急着和她这个长辈说呢。这小子,是盼着她这个过来人能多照看着点自己的夫郎呢。
她是孩子们的大伯娘,就算乔牧不说,她也会多惦记着的。这些日子她见天儿地往小两口这里跑,或者让家里的那几个崽子给送些鸡汤什么的吃食给他补身子。今日是乔牧的生辰,小两口几天前就说好了,让他们一家过来吃饭。她虽心里高兴,也怕他们这一家五口过去,反倒会把江珧给累着,这不就早早地和孩子们过来,帮着江珧干起了活儿。
家里的那几个倒也都是懂事的,尤其是她的辰儿,他完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和她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让她心里很是感到熨帖呢。
她心里欢喜,手上却一点不乱,灶房里的活儿一样一样全都给拿捏得稳稳的。辰哥儿向来是她做饭的好帮手,母子俩一前一后,灶台上井井有条,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手边的盆子里面放着几条鲫鱼,已经用姜片和黄酒腌了一会儿祛了腥,她便往锅里润了猪油,刺啦一声把鲫鱼一条一条放进去,慢慢煎了起来。
这鲫鱼是今日上午,牧小子和虎子去村子里的河里捕上来的。都已经到这个时节了,又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河面上早就结上了厚厚的冰。两个小子倒是有能耐,愣是把冰层凿开了,穿了蚯蚓干做饵,放线从河里钓了好几条肥墩墩的鲫鱼上来。她便打算加几勺黄豆酱,做上一大锅的酱焖鲫鱼,这大冷天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热热闹闹地美美吃上一顿。
杂物间里,江珧听见锅里滋啦的声响,正想要回去外面看看大伯娘需不需要帮忙,眼前的小豆丁就忽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雪儿的大眼睛冲着他眨巴眨巴的,小嗓子糯得发黏:“小嬷,小猫怎么不出来呀,它们是不喜欢雪儿吗?”
江珧的心瞬间就融化了,连腿都变软了似的忘了迈开,捏着她的肉脸蛋,夹起嗓子回她:“当然不是啦,我们雪儿这么可爱,小猫怎么会不喜欢呢……小猫这是刚来我们家,还有些怕生呢……”
两只小猫来家里已经有差不多十天了,已经比刚来那会儿强了许多,晚上都不再叫着找猫妈妈了,有时候还会大胆地跟在江珧的脚边探头探脑。只是仍旧不敢走出这个灶房,常常稍稍受了惊吓就往灶房里面的杂物间里钻,那里面陶瓮布袋什么的,还有几垛柴火,一钻进去就能藏个严实,这不见今日家里来了人,又一下子就藏起来不肯出来了。那只狸花的还算胆大,不时探出脑袋来好奇看上一看,那只橘的就一直没见着半个影子。
见眼前的小家伙仍是不死心,眼里满是渴望地朝屋里张望着,嘴里还“嘬嘬”地唤了两声,江珧眼睛转了转,忽然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雪儿也不用担心,小猫们一会儿就要出来啦……”
雪儿好奇看向江珧,江珧却只是冲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神秘兮兮地,葫芦里也不知是卖的什么药。
但雪儿就是相信她的小嬷,她仿佛一下子就懂了,乐呵呵地点了点脑袋,便乖乖从地上挪开了,还一把抱走了也在这屋里来回转悠的大福。两人一狗都退到了灶台边,离了杂物间老远。
没过多久,大伯娘的鱼炖出了香味,酱香混着鱼鲜渐渐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飘得满灶房都是。那两只胆子丁点大的小猫,果然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杂物间门口多了两颗毛茸茸的、鬼鬼祟祟地张望着的小猫脑袋,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