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门口，她第一个就发现了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但她忽然想起了小嬷刚才说的话，知道小猫现在还怕人，便硬是把那声惊呼咽了回去，嘴巴给闭得紧紧的。

两只小手也没闲着，一把就按住了想要冲过去的狗子。一只手还把那嘴筒子给捏得死死的，把它的利牙给挡了个结结实实。狗子被按住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委屈的闷哼。

-

冬天天短，又是个下雪天，忙活了半个下午，等到吃饭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仿佛是为了应景，雪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风也开始凑热闹，闹哄哄地刮着。

屋子里也正热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一大桌，大人小孩把桌子给围了个严严实实，还有尾巴摇出了残影的狗子，跑跑跳跳地，在桌子底下忙个没完。

饭桌上，一大锅焖成了酱色的鲫鱼被摆在了正中，热气滚滚的，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五六大盘饺子散落在四周，凉拌白菜心，干煸豆角各自装了满满一大盘。冬至当然少不了喝上几口，桌上摆了两大罐子的米酒，旁边搁着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盘的猪皮冻。都是平日里常吃的几样，倒是没什么特别稀罕的。菜仿佛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齐齐整整地坐在一块儿，图个热闹欢腾劲儿。

屋外风声刮得呼呼的，堂屋里众人的碗筷碰得叮当响成一片。

李亮虎瞧见桌子中间那一大锅汩汩冒着热气的鲫鱼，向坐在他身旁的阿娘挤眉弄眼道：“今儿这鲫鱼可都是我和牧哥哥钓的，我钓上来足足两条呢！”

杜玉蓉见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小模样便知这是向她邀功呢，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了筷子，把一只胖乎乎的饺子夹到了这小子的碗里。

她嘴里正嚼着饺子，把她给香得五迷三道的，哪有空搭理那臭小子？饺子馅是江珧上午给调好的，也不知他是怎么调的，这饺子吃起来竟这样鲜。圆滚滚的饺子咬一口就能爆出汁儿来，白菜脆生生的，猪肉滑嫩嫩的，咸鲜中带着葱姜的香气，再蘸上一点醋把鲜味给吊出来，香得她吃得停不下来，一口就是一个。臭小子在旁边只会显得聒噪。

李亮虎虽觉得他阿娘对他的奖励未免也太敷衍了些，还是乐呵呵地把那饺子给咬在了嘴里，直接也把他给香了个迷糊。

江珧的小碗里盛了满满的，都是乔牧给夹来的。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酱色的鱼肉给勾住了。夹起一块，蘸上碗底的酱汁再送进嘴里，果真是咸鲜浓郁，酱香厚重，香辣过瘾，吃得他眼睛一亮。锅里面的豆腐也焖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亮亮的油花，咬一口，辣烫的汁子便在嘴里爆开，香得他直眯起了双眼。大伯娘下午做饭的时候什么忙都不用他帮，这一大桌子都是她和辰哥儿张罗的，这菜的味道又这样好，可见大伯娘做饭着实是有些功夫的。

乔牧见夫郎几口就吃完了碗里的鱼，怕他被辣着，又赶紧往碗里夹了些白菜心。那白菜心他知道，酸甜脆口，清爽开胃，江珧最近可喜欢吃了。江珧平日里已经习惯了乔牧这样往他的碗里夹菜，但今日桌边毕竟坐着大伯一家，一时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先是小心地抬眼扫了一圈，见没人往这边看，便低下头，使劲儿扒拉了两下汉子的衣袖。乔牧知道夫郎这是害羞了，便端了端身子，低头吃起自己碗里的菜来，只是眼睛还不时瞟向夫郎的碗里，想着还是等夫郎先把碗里的吃完了再动手才好。

辰哥儿就坐在小两口的对面，他牧哥哥往小嬷碗里夹菜的动作，早就被他看在了眼里。满桌子吃饭的人，似乎就只有他留意到了，这让他直在心里乐呵，却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好把脑袋埋进碗里，眉眼弯弯的，像是偷偷揣了什么好东西。

雪儿见他辰哥哥把头埋在碗里，肩膀还一抖一抖的，以为他是在笑呢。她小脑瓜子一转便猜出，准是他跟前放着的那盘豆角太好吃了，给他吃高兴了，她便也用筷子扒拉了两根到自己的碗里。这豆角是把干豆角泡发了加了足足的辣椒干煸成的，焦香扑鼻，却着实是辣的够呛。雪儿咬了一口就又赶紧吐了出来，斯斯哈哈地直吸气。辰哥儿见状赶紧舀了鸡蛋汤给她喝了一口。

大福一直在几人的脚边绕来跑去地讨要吃的，只有雪儿方才偷偷喂了它一个饺子，它便死死地蹲在了小伙伴的桌腿下。这不，见小丫头又丢了东西下来，马上就张开大嘴接住了。没想到竟辣的它直跺脚。小可怜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盯向小丫头，又歪着大脑袋委屈地哼哼了起来。雪儿受不了它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又是一个“不小心”，一颗圆滚滚的大饺子就掉了下来。狗子当然飞快就给接住了，囫囵吞了下去，大尾巴摇了摇，咧嘴就是一个笑。

李德年不太能吃辣，那鱼吃得他斯斯哈哈的，便端起跟前的那盅米酒就闷了下去。这酒甜滋滋的，没什么酒味，喝起来还是不太过瘾。

自从上次牧小子给他们送了桂花酒，他家那口子觉得这酒度数不高不怕喝多，便愣是把他平常喝的烈酒给换成了这甜酒。今日也是，孩子娘把她上回从镇上买来的两壶桂花酒都给带了来，说是让他和牧小子喝个够。

李德年连喝了两盅，都觉得尝不出啥酒味来，颇有些失望似的，摇了摇头。却没想到正坐在他右手边的杜玉蓉正好给瞅见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只好又缩起了尾巴，把筷子向那两道下酒菜夹去，填住了自己的嘴巴。

别的不说，孩子他娘弄吃食的手艺是真没得挑啊。瞧眼前的这猪皮冻，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冻里面能看到一丝丝猪皮来。夹起来微微颤着，却一点都不散，嚼在嘴里又是凉津津的，甚是清爽解腻。这可是孩子娘一大早起来做的，猪皮拾掇得干干净净，又熬了一个多时辰，等它完全晾凉了才切成一片一片的。侄子过生辰，她这个当伯娘的也操心着呢。

李德年想到这里，一边嚼着猪皮冻，一边往杜玉蓉碗里夹了一大块。杜玉蓉吃了，觉得好吃，便又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递了递，什么也没说。李德年当然笑嘻嘻地照做，他的筷子始终就没落下去，像是早知道她会再要似的。

一桌子美味的饭菜，把几人的嘴巴都给填得满满的，谁也不顾上多说话。最后桌上的盘里盆里啥也不剩，就连那碟下酒的花生米也都被夹了个精光。花生米炸得酥酥脆脆，嚼一口满嘴都是焦香，大人小孩都吃得停不下来，很快就见了底。

江珧最先撂了筷子，转身就钻进了灶房，给乔牧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

乔牧今日过生辰，当然要吃长寿面。面汤是江珧早上就煨好的鸡汤，清亮亮的，泛着星星的油花。面条也是他亲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汤里还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乔牧两口就把面给吸溜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一口不剩。

他吃完了面，对上夫郎那双晶晶亮的眼睛，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直愣愣地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