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着,卷着鹅毛大雪飘飘然落下,整个世界都被风雪吞噬了,杂乱,暴烈。
屋里却是一片安然,火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着,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江珧和乔牧正坐在火盆旁,手里的木棍不时拨一下炭火,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搭着话。
雪下的越来越大,大伯一家吃完饭没多久便回去了,堂屋里还能闻到残存的饭菜香味。闹闹腾腾了半天,此刻这新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今日是乔牧的生辰,江珧总觉得乔牧方才的饭桌上有些心不在焉的,等人都走了,便拉着他坐下来,想同他好好说说话。
堂屋里关了门,窗户留了一道缝,乔牧给拢了火盆,添了几块木炭进去,不一会儿炭就烧得红透,屋里的暖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在这风雪天的寒夜里一点都不觉得冷。乔牧还往江珧的腿上搁了汤婆子,他更是觉得从头到脚都是暖的。
大福这个鬼精的,见两人拢了火盆,便悄咪咪把自己的稻草垫子给叼了过来,拖到江珧的脚边放下,甩着尾巴趴上去,慢慢团成了一个球儿,不一会儿就睡得四仰八叉的。
灶房夜里到底不如堂屋里暖和,江珧心疼两只小猫,便也把小家伙们连窝带猫一起端了过来,搁在了堂屋角落里。两只小东西起先还缩在竹篮里探头探脑的,不敢出来,后来渐渐就松了下来,挤在一起睡了过去。似乎这暖腾腾的屋里让它们格外地安心,两小只渐渐就睡得肚皮都翻了出来,呼噜呼噜地响。
乔牧又起身从旁边的破木盆里夹了几根木炭丢进火盆里,火苗一下子就蹿腾了起来,烤得人脸上都发烫。
江珧舒坦得眯了眯眼,脸上甚至都挂上了一抹醒目的红,忽然就慢悠悠开了口:“牧哥哥,今日是不是心里有什么话想说?”
这句话像是带着热意,一下子就把汉子给烫了一下似的,竟让他抓着火棍的右手明显地一抖。
眼见乔牧突然就怔了一下,江珧便知自己猜得没错。他冲汉子歪了歪脑袋,眉眼弯弯的,这是等着他开口呢。
乔牧心想,自己的小夫郎果然是个心思细腻的,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只好也回了夫郎一个憨笑,随后正了正身子,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今年过生辰这样热闹,还当真……真有点不大习惯……”
说完像是有些难为情,低头就把大脑袋给埋了下去。
然而就只需这一句话,江珧就将汉子的心思给摸了个透。
他心想,自己果真是没有猜错呢。晚上他给汉子煮了面出来,汉子一边吃一边那样温情脉脉盯着他的眼睛看的时候,他明明看到汉子的眼睛里红红的,像是感动,也更像是幸福。
乔牧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在那山上过日子了,这么些年里,生辰应该都没有好好过过。今日的生辰有这样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哪能不让他心里有所触动呢。
汉子拢了拢火盆,也慢悠悠开了口:“好多年没有吃到过这长寿面了。上次吃……”
他忽然顿了顿:“上次吃,还是阿娘在的时候……”
“以前每到了生辰,和别的日子真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能吃到这长寿面……”
汉子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似的。江珧却听得鼻子发酸。
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他也没有爹娘,可他还有爷爷,爷爷在的时候,每年都会给他过生辰。他实在幸运了太多。
没想到乔牧竟和他想到了一处——
想到这些,江珧的心里正又酸又涩的,对面的汉子却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的:“珧珧说过,珧珧是三月的生辰对吗?”
一句看似不经意问出的话,却明明透着些不寻常。江珧和汉子心有灵犀,一下子就懂了汉子话里的意思——
他明明是捡来的,为什么会对自己的生辰这样清楚?难不成,是爷爷挑了一个好日子当做他的生辰?
乔牧其实早就想问这一句了,只是他知道江珧不愿提起自己被捡来的事,便一直没有开口。
今日难得碰着了这个机会,他这才壮起了胆子问了出来,那话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问完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夫郎看起来,像是怕触着什么似的。
汉子没想到,小夫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低落,反倒弯起了眼睛,笑得软软的,像噙着一道月牙。
汉子见小夫郎心里没有芥蒂,便又大着胆子问他:“这生辰,莫非是爷爷给挑的日子?”
小夫郎却没有答话,只是冲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随后竟起了身,转身就进了里屋。
乔牧还没回过神呢,小夫郎就又回来了。他走到汉子的面前,小手一伸,手心里竟露出一个薄薄的银片来。
江珧见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便把那银片递了过去:“爷爷捡到我的时候,这东西就在我的脖子上戴着呢。”
乔牧接过来,细细端详起来。那是一枚葫芦形的银锁片,只有半个鸡蛋那么大,边缘磨得圆润,金属的光泽已经变得暗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顶端还留有一个小孔,像是穿过绳子的。正面还刻着“平安如意”四个字,笔画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乔牧还没有顾得上开口,江珧就上了手,把那锁片翻了个面:“喏,你瞧,这不是写着呢吗,我的生辰。”
乔牧这才定睛细看去。果然,背面也和正面一样刻了字,只不过字更小,得凑近了看才能认出来,从左到右排成了两竖行“壬寅年三月十八日亥时生”。
字刻的浅,又经了岁月,比正面的字还要模糊几分。
江珧伸手又把那银片捏了回来,不紧不慢说了起来:“爷爷当时捡到我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节。冰天雪地的,除了那脏兮兮的襁褓和棉袄,也就剩这个了……”
“这东西当时是穿了红绳的。”他捏着银片晃了晃,“你瞧,说他们无情吧,倒还有这份心,专门给我打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戴着……”
江珧的话说得轻飘飘的,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