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从乔牧怀里挣了出来，径直就去了对面的东屋，还把门给带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果然是发着烫。又把门拉开了一道缝往外看去，见西屋门口空荡荡的，乔牧没有跟出来，终是松了口气。

他这才把门关好，站定了，想着刚才被汉子圈在怀里的那阵热意，心口还是跳得有些快。

他缓了会儿，走到梳妆桌前拿起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的衣裳和头发都没有怎么乱，这才放下心来。一会儿还要去芦花婶家呢，他可不想被灵哥儿那眼睛尖的瞧出什么来。

江珧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裳，一股冷幽幽的梅香忽然就钻进了鼻尖。他抬眼看了一下桌上的陶罐，几枝腊梅正斜斜地插在里面。

枝条乌沉沉的，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叶子，花却正开得热闹——鹅黄的花瓣缀了满枝，厚墩墩的，像蜡做的，吐着深紫色的花心，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的。还有一些没开的花苞，只有指甲盖大小，鼓鼓的，挤在枝头。枝条交错随意地斜插在罐子里，花也开得密实，乱乱匝匝却又不失清丽明媚，好看极了。

这些都是乔牧给折回来的。几日前雪后初晴的某天，汉子不知道从哪里给捧回来了一大把，可是让江珧稀罕的不行。见他喜欢，汉子就每每逢着雪停能出门的日子去给他寻来几枝，这些日子里家里的腊梅一直就没断过，满屋都是那股清凉凉的香。

江珧把陶罐捧起来，低头凑近闻了闻，这才舍得把罐子放下。

他心情似乎是格外地好，嘴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又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来。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传来了动静。他听出是汉子的脚步声，怕他又要堵在屋里，一把抓起包袱就往外走。

迎面正碰上来找他的汉子，江珧只得冲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乔牧本来是想再把小夫郎捉回去温存一番的，夫郎那头抹了桂花油的头发一直勾着他的心思，又香又滑，让他怎么也忘不了。

他的眼底还正亮着那点火，可一看见夫郎手里的那个布包，那团火焰顷刻间便熄了大半。

昨晚夫郎跟他说过的，给芦花婶家的小孙女儿做的小衣裳已经做好了，他今日就要送去的。

他要是这会儿把人扣住了，小夫郎还怎么出门见人？到时候小夫郎肯定会好几天都不想搭理他呢。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划算，便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根儿，把心底的那点燥热悄无声息地熄掉了。

只见乔牧咧了咧大嘴，只是对江珧说道：“珧珧快去快回！”

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又赶紧补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趁现在还早，还是早去早回好……”

江珧此刻满脑子只想着赶快从他眼皮子底下脱身，其实压根儿就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胡乱点了点头，便绕过汉子溜了出去。

等他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只听见身后传来汉子扯着嗓子的喊声：“珧珧记得要早点回来啊……相公我可是给珧珧备了惊喜呢！”

江珧一听到“惊喜”两个字，脑子里立刻闪过方才在屋里抹桂花油时汉子对他动手动脚的样子，心里顷刻便警铃大作，身子也跟着打了个颤，赶紧加快了步子，几乎是逃着出了院门。

身后的乔牧看着小夫郎那副逃也似的背影，被逗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里。

他说了要给夫郎惊喜，并不是随口说说罢了，手里有一堆的活儿等着做呢。

-

家里暖和还不觉得什么，一出门，冷风便扑了过来，冻得他打起了激灵，方才脸上身上那点残存的热意便顿时就散了个干净。江珧抬手裹了裹头巾，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才不紧不慢往婶婶家走去。

从家里到芦花婶家没多少路，路上的积雪也早被乔牧和大松哥一起给铲干净了，倒是很好走，江珧很快就来到了婶婶家门前。

婶婶家刚添了个宝贝孙女儿，一家人喜气洋洋的，江珧站在门外都能听见屋里传来的逗笑声。

最后是灵哥儿来开的门，见他来了，笑吟吟地挽着他的胳膊就进了屋子。江珧跟着他进了嫂嫂暖烘烘的房间，一眼就看见了炕上裹在襁褓里的小娃娃。

婶婶给她的小孙女儿取了个讨喜的乳名，叫棉豆儿，小丫头也真就生的跟那又白又软的棉花似的，看起来就暄乎。

江珧看着小棉豆那粉嘟嘟的小脸蛋，忍不住想要空出手来捏一捏她那肉脸蛋子，便把怀里捧着的小包袱往灵哥儿手里一塞。

方才汪玉灵给江珧开门的时候，就听他说了这是送给小棉豆的小衣裳，他等不及就要把那包袱拆开，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江珧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了，这才摸向小家伙那热乎乎的小肉脸，滑滑嫩嫩的，乐得他眉眼都弯了起来。小棉豆刚生下来的时候还是皱皱巴巴的，如今一个多月过去，脸上已经变得胖乎乎的，看起来粉红粉红的白嫩，就跟春天山上开的桃花似的。

他乐得咯咯笑起来，扭头碰上了红梅嫂嫂看过来的目光，正想要夸一夸她的脸色红红润润的，竟也变得比以前还要好看，灵哥儿忽然就低呼一声——

“咦——瞧瞧这手艺，绣得跟真的似的！”

他方才三两下就把那包袱给拆开了，见着里面江珧给他小侄女做的小衣裳，上面还绣着精美的花儿，直接就一声喊了出来。

一旁的芦花婶见儿子这般大大咧咧，连忙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壳子：“你个莽撞的，这样大惊小叫的，仔细把娃给吓着！”

灵哥儿一听这话，赶紧就闭起了自己的嘴巴。他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阿娘跟前递了递，冲她眨了眨眼：“你瞅瞅，珧哥哥这手艺是不是一等一的好？”

婶婶直接白了他一眼：“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咧咧？珧儿从小就比你做得好！”

她说着就把东西接了来，细细打量起来。那是夹了棉的交领对襟的小坎肩，藕荷色的棉布，看着就新鲜。领口和袖口都包了橘粉色的细布边儿，看起来清爽利落，颇有些新意。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坎肩的正面竟还绣着一束栩栩如生的腊梅！

那枝腊梅从右肩斜斜地铺下来，一直延伸到了衣摆。黑褐色的枝条精瘦秀气，枝上缀着的朵朵梅花鹅黄一片，含着紫色的花蕊。零星几个花苞夹杂其中，鼓鼓的，像是迫不及待就要炸开似的，更是让这枝腊梅看起来就像是从这衣裳上面长出来的一样。

那针脚缝得细密匀净，细看那鹅黄的花瓣，竟是用深浅两种线绣出了层次的，一看就知道做这衣裳的人是花了多少工夫在上头。

芦花婶看得稀罕，忍不住往儿媳跟前凑了凑，叫她一起看。赵红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是越看越喜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珧珧还是太客气了，竟还给小丫头做了这般好看的衣裳，嫂嫂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江珧连忙摆手：“婶婶从小就照顾我，我和相公成亲后也一直受你们照拂，我做这点也是应该的，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是真心喜欢咱们软软糯糯的小棉豆，作为她的小嬷，总要表示表示的！”

嫂嫂生下小棉豆的时候，江珧和乔牧正忙着新房子的事，他只是抽空来匆匆看了两眼，根本就顾不上用心准备什么，倒是吃满月酒那天，他和乔牧按照他们村里的规矩，给提了一篮鸡蛋还有两包红糖过来。只是，他们和一般的村邻还是不一样的，婶婶平日里那样照顾他们小两口，江珧总想着，要送点不一样的，更用心的东西才好。他想起汉子上回从府城给他买回来的那包藕荷色的布还剩了些，便找了彩色的丝线，抽空缝了这么一件小坎肩出来。

“布不太够用了，又去不了镇上，就给娃做了这么一件小马甲出来，婶婶嫂嫂莫要嫌弃才是……”江珧的声音明显就小了下去。

这话一落，眼前的婶婶和嫂嫂便突然就跟炸开了锅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回去——

“棉坎肩才正合适呢，婶婶我给我们小乖乖做了不少小棉袄，这坎肩正好能套在外面穿呢，这薄厚刚好，就是等开春了暖和了也照样能穿呢！”

“珧儿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看你做的这衣裳，这样用心，花样这样新鲜，连这棉布的颜色都是这样好看，嫂嫂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

“等以后能带娃出去了，我定要给娃穿上，好好出去显摆显摆才行！”

两人嘴皮子都是厉害的，江珧有些招架不住，便把目光投向了灵哥儿，想要他说些别的，来把这话给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