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场大雪过后,天终于放晴了,日子也已经走到了十一月底。
天空又变回那种瓦蓝瓦蓝的颜色,像是被雪洗过似的。日头也像是被捂了好几天,终于透出气来,每日都亮堂堂地照着,只是那光照在身上并不暖和,清凌凌的,像是隔着层冰。
墙头和屋顶上的雪正一点一点地化着,屋檐下的冰溜子也融了大半,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村路上被踩过的雪化成了泥,又混着未化开的冰碴子,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寒气顺着裤腿直往上钻。
江珧这阵子贪睡,这样的天气便更是起得晚。乔牧也惯着他,每日都念叨让他再多睡会儿,家里的活儿有他呢。这不,早上吃完了饭,汉子见他仍是迷迷糊糊的,便又催着他回屋去睡了一觉。江珧实在犯困,汉子又把炕烧得暖,他便真就又睡了个结结实实的回笼觉,到日头爬得老高了才起来。
院子里的雪早被勤快的汉子给铲了个干净,全都用板车拉到了门外的空地上。雪正化着,满村都是泥泞,低洼处还汪着雪水,院子里却是清清爽爽的,半点雪都看不见,只有地上还泛着层潮乎乎的水汽。薄薄的日光洒了一地,风却是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江珧把手揣进袖子里,站着四处张望了会儿,见院子里并没有汉子的身影,知道他是去前面的老房子里忙活了,他便转身就往灶房走去。时辰已经不早,该是准备午饭的时候了。
灶房里的泥炉上正咕嘟咕嘟烧着热水,热气氤氲了一大片。泥炉旁边,小猫的篮子搁在了一边,两只小猫正挤在里面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儿,睡得咕噜咕噜响。江珧明明记得早上吃完饭的时候,这篮子还放在灶台边上。想来是汉子又给提到了这里,让小家伙们守着泥炉睡,暖和。他不由地嘴角一挑,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才直起身往杂物间走去。
这屋里除了米面粮食,还有各种干货、干菜、腌菜缸子,大小麻袋靠墙排了好几溜,墙角码着好几摞坛子,满满当当地堆了一屋子。地方宽敞,东西囤得多,他和乔牧这个冬天从不为吃的发愁,倒是每天都要苦恼,今天该吃什么呢。每每走进这屋里,看到这满满当当的光景,他心里都感到格外地踏实。
他随手翻了几袋菜干,转到那口腌白菜的缸前面时,脚步顿了一下。算算日子,这白菜也该腌透了。他弯腰把缸口的盖子轻轻推开一道缝,一股清冽的酸味扑鼻而来,
打眼看去,那一大缸白菜已经变成了黄澄澄的颜色,和当初腌下时青青白白的模样判若两样。菜叶也已经变得蔫软,缩了好几圈,正软塌塌地浸在那清亮亮的酸水里。江珧拿来了长筷捞了一颗白菜出来,在缸沿上沥了沥水,上手轻轻撕下一小片来尝了尝。果真酸得正正好,清冽又够劲。他这些日子正稀罕这酸味,味蕾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当下便决定,中午就炖上一锅酸菜吃。
他刚乐呵呵地出了灶房,准备去柴棚抱些柴火,一抬眼就见乔牧正迈着大步走进院子。大福也跑在汉子的前头,摇着尾巴一头就钻了进来,直往江珧身上扑。
“估摸着你该做饭了,这不就赶紧回来了?”汉子大嘴一咧,露出一个憨笑来。
江珧没接他的话,只是冲他弯了弯嘴角,还嗔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往狗子的大脑袋上摸去。
自从江珧有了身子,汉子那是啥重活儿都不让他沾手,连做饭的时候都巴巴地黏在灶台边,烧水、洗菜、洗碗筷什么的,样样都抢着干。江珧心里是高兴的,只是有时候就是不稀罕看汉子的那股嘚瑟劲儿。
他懒得搭理汉子,只是嘱咐他去把柴火抱来,便起身往灶房走去,汉子自然乐呵呵地照做。
大福也乐颠颠地四条腿一蹬就跟了上去,赶在江珧前头进了灶房。
等到江珧迈进了房门,眼前的景象直让他愣了愣——
大福那家伙,竟正用自己的嘴筒子叼着小猫篮子的提手,把篮子从泥炉旁拖走,像是要把小猫给搬到什么地方去。
他恍然就明白了过来,挪到泥炉边上让小猫取暖,竟是这狗子的主意!
江珧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动不动地愣起了神儿,然后就一个人傻乐起来。直到篮子里传来小猫细细的喵唧唧的叫声,他才回过神来。他怕小猫们受了惊又要和这狗子打起来,三两步走过去,把篮子接了过来。
令他惊讶的是,篮子里的小猫竟丝毫不感到意外似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狗子炸毛哈气。江珧只看见两只小猫在篮子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看大福,又看看他。狸花的那只甚至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就连那胆小的橘猫,尽管被吓到,也只是缩了缩身子,没有躲闪。
不知不觉间,两只小东西已经和家里的狗子亲近到这般地步了。江珧的心里泛上一阵暖意。爬在他心尖尖儿上的几个毛孩子能够这般和睦相处,让他甚感欣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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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了正中,阳光洒下来,檐下的滴水连成一串串的,亮晶晶的。屋顶上的雪化了一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青瓦来。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堆得高又直,更是给这冷天添了一道看得见的暖。
灶房里,江珧在大铁锅里化开一块猪油,油热后把切好的厚五花肉铺了进去。热油刺啦刺啦地响,猪肉的油脂慢慢化开,肉香在灶房里窜开来,惹得守在灶边的汉子一个劲儿地探着头看。大福早就围着两人的脚边打起了转,被乔牧弹指嘣了一下脑壳子这才稍稍老实了些。两只小猫里胆大的那只已经钻出了篮子,蹲在案桌底下的凳子上,圆眼睛提溜转着,不住往这边张望着,小鼻子一嗅一嗅的。
又是刺啦一声,江珧把一大把的葱姜蒜还有干辣椒倒了进去,香味顿时就变了,一股霸道的辣味冲了出来。小狸花吸了吸鼻子,像是觉得这味道不对胃口,又慢悠悠蹦跶回了篮子边。
江珧见汉子的眼睛还黏在锅里,朝他使了一个眼色。汉子这才想起夫郎方才交代的,赶紧转去案桌边,把一大碗切好又沥过水的酸菜给端了过来。酸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热油把酸味一下子就激了出来,这下把离得最近的江珧也馋得咽了咽口水。乔牧倒是有眼力见,不等他再吩咐,就把一旁的热水提了过来。江珧往里倒了酱油和黄酒,撒了盐,又扔进去了几粒花椒。等一起翻炒透了,再把热水加进去,把锅盖盖上,让它在灶台上慢慢咕嘟咕嘟炖了起来。等过会儿再把那一大碗泡开的粉条加进去炖上会儿,这锅猪肉酸菜炖粉条就算做好了。
乔牧早忘了上回吃这酸菜是啥时候了,香味一阵一阵涌上来,勾得他眼睛一直巴巴地黏在锅盖上面,惹得江珧偷偷笑了他好几回。
他摇头笑笑,转身去舀了一瓜瓢玉米面,掺进去点小麦面,把待会儿要贴在锅里的饼子也给提前备好了。最后等他把饼子沿着锅边儿贴上去的时候,乔牧的目光还是没离开锅,馋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汉子的馋样儿让江珧感到好笑,可他也恍然就明白过来,汉子这是以前没有吃到过,好奇罢了。一碗猪肉酸菜能有多稀奇?这样家常的饭菜,汉子以前竟都吃不上。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不由地就酸涨起来,便再不笑话他那不争气的样子了。
等菜做好了,乔牧又往灶膛里加了两根细柴,灶房里暖烘烘的,两人一狗,还有两只鬼鬼祟祟不住探着脑袋偷看的小猫,便守着这团灶火直接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