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晴了几日,屋顶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留着几道白。檐下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像是谁把一串晶亮的珠子拆散了,一颗一颗滚下来。
冬风还是刮得紧,日头高高挂着,像是打不起精神来,照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暖意。
外面冷得让人直打颤,江珧便缩在烧了炕的屋里,支起炕桌,把针线笸箩搁在手边,低头做起针线活来。
乔牧今日赶了骡车去了镇上。雪前进山挖的那几捆天麻和黄精,趁着天晴的时候已经晾晒好了,后面连着几场大雪封了路,就一直没能去卖。今日雪已经化透了,路也通了,正好一并带了去。临出门前,江珧还交代了乔牧一堆要买的东西:腌肉的盐和调料、煮腊八粥的干果和糯米,再带一些红纸香烛和供品什么的。日子眼看就要进腊月了,这些也是时候该置办上了。
江珧手上正在收尾的是一双棉鞋。这鞋子是给乔牧做的,等汉子回来就能让他上脚试了。这已经是他给汉子做的第二双棉鞋了。第一双刚入冬的那会儿就让汉子穿上了,夹了厚厚的棉花,鞋底纳了八九层的袼褙,又结实又暖和。乔牧喜欢,却舍不得穿,江珧冲他耍了一回小脾气他才肯换上。他以前的旧棉鞋是大伯娘给做的,只是汉子的脚长得快,穿过一个冬天就已经不大合脚了,他也不肯再开口麻烦伯娘,有时索性就穿单鞋。江珧心疼他,进了冬闲就守着针线笸箩给他纳鞋底,不知不觉就已经做好了第二双。
屋里的炕烧得暖,外面的风声也听着不大真切了,窝在上面浑身都舒坦。江珧自己舒坦了,又舍不得把几个毛团子扔在外头,便让它们都进了屋。
他埋着头做了一会儿鞋,觉得乏了,就放下针线侧头去看。地上的猫窝里,两只毛茸茸的小团子正挤在一起睡得咕噜响。大福趴在门槛边,正歪着脑袋看他,见他看过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江珧便冲它弯了弯嘴角,又低头捏起针来。
两只小猫睡的那个猫窝,是江珧前些日子用玉米皮给编成的。帮大伯家收玉米时剩下的那些玉米内皮一直攒着没用,拿来给小猫做猫窝正好。他把皮子都泡软搓成了一条一条的绳,最后编成了一个浅口的圆筐,两只小猫挤进去正好还有些余地。筐子软软的,边角也收得齐整,小猫似乎很是喜欢,当天就嫌弃了原来那个硌人的篮子,挤在里面不肯出来了。江珧看了,心里也很是满意呢。
至于大福嘛,它屁股底下垫的是个厚实的粗棉布垫子,是江珧塞了干净的麦秸给缝出来的,厚墩墩的,狗子也是稀罕得很,在底下躺着的时候总要把垫子给叼过来垫上。也是乔牧出了门,若是汉子在家,它是万万不敢进这屋里睡觉的。
狗子一向不敢在汉子面前造次,尽管汉子也从没因为不许它进屋而训过它,可它愣是自己守了这个规矩。只有汉子出门了,它才鬼鬼祟祟地蹭进屋里来,屋里暖和,渐渐江珧就怎么撵也撵不走了——它对江珧还算是放肆的,似乎不把他这个小主人给放在眼里呢。
江珧忽然想到了这里,手上的动作不由地一滞。他转头就对上了大福那双圆溜溜的狗眼。狗子见他看了过来,大嘴一下子就咧开了,尾巴也跟着晃了晃。看着狗子那憨憨的巴结的笑,江珧瞬间就明白了——在狗子眼里,他哪有什么主人的威严?
江珧看了它一会儿,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忙起了手上的活儿。
他做起针线活儿来一向专注,头也不抬,一针连着一针,很快就忘了时间。等他把最后一个线头剪断,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斯哈”的哈气声。他赶紧往地上看去,果然见猫窝里那只狸花的正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正对跟前的狗子做出了攻击的姿势呢。
大福不知为何离开了自己的睡垫,走到了小猫的窝旁边,正围着转圈呢,那大脑袋低得,鼻尖都快怼上去了。江珧生怕它们打起来,赶紧下了炕,弯腰把地上的猫窝给端了起来。狸花猫这才把背弓放下来,慢慢缩回了窝里。那只橘的也跟着往窝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身子底下。
江珧扭头就瞪了大福一眼。狗子停在了原地,憨憨地咧着嘴,尾巴甩了两下,像是没弄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江珧看它这副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两边都没法儿开口,他便也没办法断案。
他又往窗外望了一眼,日头已经爬了老高,估摸着该做饭了,便把猫窝端起来,挪去了灶房。他已经习惯了做饭的时候两只小的守在一旁好奇地张望着。大福自然一溜烟儿就跟了上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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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只有江珧一个人,他便打算煮上一碗酸酸辣辣的粉汤尝尝,进了灶房就先把粉条搁进盆里泡上了。
江珧这些日子胃口总是偏酸偏辣,上回去芦花婶家买来的粉条也好吃,家里今年的酸菜也腌得够味,他已经煮了好几顿这酸辣粉汤了,每回都吃得一身热汗。前几日他又刚刚发了一盆豆芽出来,今早他看了,长得又长又硬挺的,掐了一根尝了尝,脆生生的,已经能吃了。加进去一些豆芽,再放点他爱吃的冻豆腐,光是想想都让他流口水呢。
等着粉条泡开的时候,江珧又把家里的面盆端出来,从缸里的布袋里舀了几大瓢的面,加了水揉上,盖上湿布搁在了灶台边。乔牧早上出门前说想吃他做的包子了,江珧准备晚上蒸上一锅萝卜干馅的。
揉面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也不知今日小长生会不会跟着乔牧一起回来。他和乔牧上回去那宁济堂里的时候,他已经和陈长生说好了,等冬闲了要请他来家里做客呢。今日汉子去镇上,江珧特意交代了,让他顺道把人请来小住几日。
他们搬了新家,老房子也空出来了,两个家里都有地方睡,不愁安排不下。大伯家的虎小子老是跟他们咧咧,说村子里都没有几个能和他玩到一起去的。这个村子里和他同龄的本就少,小时候他还老受他们欺负,等长大了他也不愿跟他们一起玩。江珧和乔牧便跟他说了陈长生,两个小子年岁相当,没准儿能玩到一处去。今日乔牧去镇上,特意叫上了虎小子跟他一起去,也好先让他俩先打个照面。
江珧自己也是盼着陈长生来的,为了欢迎他来,江珧已经把他要睡的棉被给晒上了,他还打算晚上做上一桌菜好好招待他呢。
发上了面又洗了手,江珧就去了院里。太阳底下的衣架上晾着一床棉被,他走过去给翻了个面,又拿起竹笤帚轻轻拍了几下。这棉被是还没有盖过的新的,拍打之后棉花就蓬了起来,暄暄软软的,看着就觉得暖和。
家里的狗子总爱凑热闹,每回江珧拿了这竹笤帚拍打被子的时候,它不知为何就会变得兴奋起来。现在毕竟是长大了些变得稳重了,只是跟在他后头摇尾巴,似乎是觉得好玩。小的时候,它可是会在一旁疯跑着,或者撅着屁股对着那笤帚龇牙低吼呢。每当这个时候,江珧就忽然把笤帚往它跟前一伸,它准会立马就把尾巴夹起来,眯起狗眼,委屈得哼哼两声,然后趁江珧不注意,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儿。
江珧见大福变乖了,稀罕得俯身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它又是一阵儿狂摇尾巴。被子还要再晒一会儿,江珧拍了拍手上和身上,就又回灶房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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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油炝了干辣椒和蒜末,又加了一大勺的黄豆酱,酸菜也酸得够劲,这顿饭当真是吃得舒坦。一大碗冒着红油的汤粉,汤面上还飘着黄澄澄的酸菜,红红黄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夹起一箸浸透了汤汁的粉条,滑溜溜的,酸辣味还有酱香直冲进喉咙,一边吸溜一边忍不住斯哈地吹着气。豆腐也是吸饱了汤汁,每个孔隙里都泛着亮亮的油光,咬一口都能爆出滚烫热辣的汁儿来。豆芽又是脆生生的,清甜爽口,和酸辣汤配在一起,越吃越顺口,大半碗下去也不觉得腻。
江珧吃了个肚儿浑圆,鼻尖额头都冒出了汗。他揉了揉肚子,稍稍侧头,果然见地上一只大的两只小的都在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呢。两只小猫还没有大胆到直接蹭着江珧向他讨要,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蹲着身子,只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巴巴儿地望。两只小可爱让江珧的心里软绵绵的。只不过等目光一落到大福身上,他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狗子也不知是不是跟这两个小不点学的,竟也在地上蹲得板板正正的,尾巴尖轻轻地扫着地,俨然一只正襟危坐的老狗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撒泼打滚儿讨食吃的赖皮模样?
江珧直觉得好笑。他和乔牧谁都治不了的臭毛病,竟叫两个巴掌大的小东西给扳过来了?它莫不是以为它也蹲成这样,就能像小猫一样讨到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