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偏了偏,就掉进云层里,再也没出来。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只剩冷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人心里也跟着沉了沉。看这天气,怕是又要有一场大雪落下来。
江珧午睡时烧的炕还暖和着,他便直接拉着乔牧进了卧房。
乔牧被冷风吹了一路,一进到这暖屋子里,身上的凉气便瞬间就融掉了,冻僵的筋骨也跟着舒展开了。
江珧拿着布巾将汉子额头上的汗都擦了去,心里还在嘀咕,这样冷的天,他竟然都出了汗,这是赶车赶得有多着急?
又想到汉子出了这么多汗,想必是已经渴了,便要去灶房里把泥炉上温着的那罐热水提来。
乔牧三两下就把身上最外面穿的那件旧的羊皮袄子褪了去,见夫郎抬脚就要往外走,他又赶紧把袄子给重新披上了。
见江珧去了灶房,他便迈开长腿,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夫郎方才光顾着他冷不冷了,竟然把骡车都落在了外头。骡车倒还是其次,那上面可是还有他给夫郎买的一大堆东西呢。
江珧提了热水出来,见汉子竟又往冷风里钻,不由地瞪了他两眼。
乔牧回头冲他咧嘴笑了笑,脚下却没停。江珧只得摇了摇头,径直回屋里去了。
乔牧把骡车赶回了老房子,卸了板车,又把骡子拴进后院的棚子里,锁好门,这才又返回了新房子里。
他手里提了两个出门的时候带去的背篓,背上还背了一个大竹筐,进了屋就冲夫郎笑嘻嘻的:“珧珧快看看,相公给买了什么?”
乔牧左右手各提了一个大的竹篓,里面装了几个或大或小的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江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怎么这么多?”
他伸手就要接过来,乔牧却侧身避开了,直接把两个篓子都搁在了屋里的方桌上。东西有点多,太重了些。
江珧便直接从篓子里拿出一个纸包翻看了起来,还一边兴奋地望向汉子,等着他自己开口讲。
乔牧喜欢看夫郎这副两眼放光的小模样,一边把身上的大竹筐卸下来,一边应道:“珧珧要的那些调料、糯米,都在这筐子里呢……”
江珧这才注意到那只竹筐,探身一看,里头有两三个不同大小的布袋,还露出了一截红纸。他嘴角一弯,马上就走过去,弯腰盘点起来。
乔牧把里面的每一个东西都记得清楚,夫郎每拿起一个,他就在旁边说出那是什么来。夫郎要的盐、糖、干果、香烛,一样没落。
江珧见汉子办事利落,嘴角压都压不住。夫郎见他高兴,就走去桌边,捧了两个油纸包出来:“珧珧,把这个拆开。”
江珧闻声望了过去,只见汉子正笑嘻嘻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唇,把其中一包接了过来,小心拆开了,里面竟是话梅干和甘草梅。
那话梅干是暗红色的,皱巴巴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甘草梅颜色倒浅一些,却是微微发着亮,像是裹了一层蜜。
一股浓浓的酸甜钻进了鼻腔,江珧的脸上一下子就绽开了花儿,抬眼就朝汉子看去。乔牧迎着他的目光,又转身从篓子里掏出来两包,笑吟吟开口:“糕点铺的小伙计说,镇上那些怀了身子的妇人和夫郎都爱吃这些……也不知道珧珧会不会喜欢,就,就多买了几样……”
他手上动作利索,一边说着就把纸包拆开了。江珧把手里拿的先放回桌上,接过汉子手里的,里面是茯苓糕、绿豆糕、芝麻酥,还有几块杏仁酥。另一包也是差不多的样子,颜色清清淡淡的,看着就舒坦。
江珧看着桌上摆开的一大堆,心里面是又满又暖。那些梅干看着就酸溜溜的,挑的这些糕点也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光是看着,就感觉胃口已经被打开了呢。
乔牧见小夫郎的目光在这些吃的上面流连着,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夫郎喜欢就成,他生怕他会念叨他乱花钱呢。
趁夫郎正高兴,乔牧又把篓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一个圆鼓鼓、沉甸甸的纸包被塞进江珧手里,他还没反应过来,乔牧已经三两下拆开了,露出大半截黄黄绿绿的花布来。
那是一块黄绿粉相间的花布,江珧愣了一下,上手摸了摸,软的,是细棉布。那布颜色鲜亮,摸着也舒服,他心里马上就冒出了一个猜测,小脑袋噌地就转向了一旁的大脸盘子。
江珧眼里的亮光简直是把乔牧给烫了一下,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开口:“这……这是给咱娃买的……”
江珧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乐得他晃了晃脑袋,忍不住夸了汉子一句:“眼光不错!”
乔牧赶紧解释道:“布店的掌柜说,给娃做衣裳的料子要软和、透气,我就挑了这个……也不知道买对了没有……”
他说着,在店里挑东西时的那点忐忑竟又涌了上来——头一回给娃买东西,他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这个爹笨手笨脚,连给娃买东西都挑不好。
江珧摸了摸那块布,语气软得简直和那布一样:“那相公也是会挑呢,算起来咱的娃要等明年差不多立秋前后才出来呢。这布料这样软和,给娃做身儿单衣正合适。这颜色这样鲜亮,看着就喜气呢。”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你当娃跟咱们一样,穿得灰扑扑、沉霭霭的?”
乔牧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下来,也跟着笑了:“是呢,咱娃以后穿的都得是好的,哪像我小时候,穿的破破烂烂,有时候连穿的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就又蹲下了身去,手里鼓捣起筐子里的那堆东西来。
江珧听罢他这句话,心里却像是被什么给揪了一下似的,竟有些发酸发涩。
他愣忡了一瞬,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布就往衣柜那边走去,打开了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崭新的鞋子来。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双棉鞋,乔牧愣了一下,抬起头,冲江珧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他马上就把那鞋子接过来,手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细细端详起来。
江珧忍不住开口:“鞋子是穿的,不是让你盯着傻看的呢……”
乔牧直起了身,却把鞋子端端正正地搁在了炕沿上,嘴里嘀咕着:“珧珧上回做的鞋子就很合脚,这双也差不了的。不先把脚洗干净了,把新鞋子踩脏了多可惜?我还是等晚上好好洗了脚再试……”
江珧就知道汉子会这样说,在他背后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汉子,去一趟镇上,给夫郎买了吃的,给娃买了布,唯独落下了他自己。江珧把他给汉子做的新鞋拿出来,是想让他手里也捧个东西,心里不至于空落落的,他倒好,一点儿都不领情。
江珧对着汉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往窗外望了一眼,见天色仿佛一下子就暗了许多,他赶紧出了屋往灶房走去,得趁天黑前把汉子爱吃的包子蒸上了才好。
乔牧见夫郎去了灶房,也马上就跟了过去。他从镇上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除了要跟夫郎说一声陈长生不来了,别让他白忙活,更主要的,就是赶着回来,好帮着夫郎干活儿呢。
他要吃包子,那揉面擀面可都是力气活儿,哪能让夫郎一个人干了?他浑身有的是力气,这些活儿该由他来干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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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了一天,像是终于倦了,渐渐歇下来,雪便悄没声地登场了。起先是细盐似的飘飘洒洒下来,不一会儿就攒成了一大朵一大朵的。屋顶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越裹越厚,只剩下烟囱口那一圈还露着青褐色的瓦片。
炊烟直直地往上冒着,灶房里噼里啪啦叮叮咣咣地响着,正是一片热闹。
乔牧守着灶台,灶膛里的柴火映着他的脸,锅盖缝里一圈一圈的冒着白气,肉香勾得他使劲儿地嗅了两下鼻子。
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的狗子也跟着耸了耸鼻尖,像是在学他,他嫌弃得,抬起起脚轻轻拨了一下它的屁股墩儿。狗子这才悻悻地夹起尾巴,往另一旁的泥炉那边挪去了。
江珧正端了一盘切好的豆腐过来,揭开泥炉上砂锅的盖子,把豆腐轻轻放了进去,又盖上了。锅里的鲫鱼已经炖得奶白,豆腐下去之后,咕嘟了几下,鲜味也跟着散了出来。大福嗅了嗅,似乎是不大感兴趣,往地上胡乱地一摊,脑袋搁在前爪上趴了起来。倒是两只小猫,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凑到了泥炉边的桌腿后边,探出脑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口砂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