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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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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嬷听见这小哥儿果然是想问这个,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少爷出门前跟他交代过,老太太自己怕是不会跟江珧说实话,让他找个机会把实情告诉他,免得他总在心里记挂着。

方老嬷自己也是担心老太太的,如今见这小哥儿是真心实意地挂念着,他便不再藏着掖着,把实情一一道了出来——

“老太太啊,这是心病!”他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江珧一怔:“心病?”

方老嬷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慢下来,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担忧:“也算是老毛病了,每年冬天都要来上这么一遭。陈老爷说,是忧思过度,气机郁滞,完全是心病。身子上的毛病都是虚的,根子就在心上。”

江珧的瞳孔微微放大:“忧思过度?还是老毛病?”

他是真的惊讶。平日里见到的老太太,从来都是一副安宁平和的模样,怎么会得心病,还严重到卧床不起?

方老嬷像是看懂了江珧的惊讶,往前挪了挪凳子,压着嗓子低声道——

“老姐姐那大孙儿,就是在这腊月寒冬里没的。”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江珧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抬眼对上了方老嬷的目光。

方老嬷缓了缓,才继续说下去:“其实,老太太和这陈家并没有什么亲缘关系。她是逃难来的,唯一的亲孙儿早就不在了……”

江珧惊讶得把嘴都微微张开了,方老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怎么往下说:“老太太本姓李,十五六年前从南边逃荒过来的。那年秋末发了灾荒,入了冬就饿死了不少人,她一家五口最后就只剩下她和那还在襁褓里的小孙儿了。”

他顿了顿,又打量了江珧一眼,低声道:“那孩子,也和你一样,是个小哥儿呢。”

江珧的喉间顿了一下,没有出声。

方老嬷停了一会儿,才接着道:“老姐姐的命可真的是苦透了。祖孙俩好不容易逃到了这北林府,还没安顿下来呢,那小孙儿就被人偷走了……”

他说完了这番话,江珧只是愣怔着,并没有马上就接上话。灶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泥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何以见得那小孙儿没有活成?”

他的心像是揪在了一处,不由自主地就把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方老嬷往一旁的泥炉里添了一根细柴,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偷走那孩子的倒不是什么人贩子,是老姐姐的同乡。”

江珧又是一愣,只听方老嬷继续说下去:“当初他们几个同乡是一起逃难过来的,一路上相互照应着。谁料那群人里有一个起了贼心。听老姐姐说,那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话也不多,当初是大家看他全家死光,可怜他才让他跟着的,谁知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来。”

江珧急声追问:“那人是抓住了?”

方老嬷点了点头,又跟着摇了摇头:“他们一起去当地的县衙报了官,可人又哪里是那么好抓的。老姐姐一边等着县衙的消息,一边自己疯了似的四处找,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条命都没了。可过了好几个月,还是一点音讯都没有。”

他捶了一下膝盖,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贼人饿疯了,把孩子偷走,大约是想卖几个银子换口吃的。这遭了天谴的……”

见江珧也跟着瞪圆了眼睛,方老嬷便接着往下说下去:

“也是在那时候,老姐姐在山里找孙儿的时候碰上了陈老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时那陈济川还只是个小郎中,进山采药时遭了匪,抢了身上仅有的几十个铜板,还挨了一刀,躺在半道上昏了过去,命都快没了。”

江珧没料到竟还有桩这样的事,眼睛更瞪大了几分。

方老嬷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那时候好些地方都在闹灾,天灾人祸的,世道可比现在乱多了……”

泥炉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冒出白气来,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也是老姐姐命里有善缘。她遇上了躺在半道上的陈济川,把他背下了山,喊了山下的村人来,他这才捡回一条命呢。”

方老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低低叹了一句:“那么瘦小的一个人,背着一个高壮的汉子下山来,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江珧也跟着怔怔的点了点脑袋。方老嬷把火拨了拨,又道:“陈老爷那时虽只是个小郎中,在镇上也算有个安身之处,还有刚过门不久的妻子,也就是陈长生他娘。”

他看了江珧一眼,声音缓了些:“老姐姐救了陈老爷一命,夫妻俩便把老姐姐当成了恩人。知道她孤身一人,又遭了那些事,加上老陈家也没有父母在堂,两口子便从此认了她当娘,好生奉养起来。”

江珧没想到老太太和陈家之间竟有这样的渊源,他听得入了迷,心里却一阵一阵地揪着,为老太太的遭遇感到说不出的难过。

他知道这话还没有说完,便又巴巴地看了过去。方老嬷对上他的眼神,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老姐姐一直没把找孙儿的事放下,陈老爷和夫人也跟着尽了不少力,可终究是杳无音讯。过了大半年吧,衙门那边传来消息,那偷孩子的贼人终于被逮住了。”

江珧激动得,身子往近前凑了凑。

“衙门老爷审了,动了严刑,那贼人才交代,孩子早就被他扔了……”

“扔了?!”江珧惊得差点跳起来。

“据说那贼人把孩子偷走之后,第二天娃就着了风寒,烧得滚烫滚烫。那孩子本就体弱,天寒地冻的,又饿了好几天,一下子就撑不住了。据那贼人自己说,当天夜里孩子脸色就已经变得死灰,看着像是活不成了。“

方老嬷咬着牙,愤愤然道:“那杀千刀的畜生,他也不想着带孩子去看一眼,竟就直接把娃儿给扔了——扔了!”

江珧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愕然和愤恨。

“你说,那么小的一个娃儿,还不到一岁大,生了病,又扔在了冰天雪地里,他还能活得成吗?!”方老嬷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两人都像是坐不住了,直接就站着说开了:“老姐姐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昏了过去,大病了一场。”

“那贼人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在场的人没有不唾弃的。那县衙老爷倒也算公正,把他判了个半死,押进了大牢。”

水已经咕嘟咕嘟烧开了,方老嬷便把罐子提了下来,又换了药罐子坐上去,开始熬起了药。

看着那罐子里冒出的热气,江珧缓缓开口:“现下又正是数九寒冬,阿奶是不是又想起了她那可怜的孙儿,所以才病倒了?这心病,就是她那小孙儿?”

方老嬷听他这样问,轻轻点了点头:“老姐姐那次大病一场,幸亏陈老爷医术好,才给救了回来。身子倒是无碍了,这心病却是落下了。也是过了好久,老姐姐才慢慢接受了小孙儿已经不在的事实。日子倒是还能过下去,只是这心病一到了冬天就犯,想起来就要苦上一阵子。”

他说着,拿起勺子搅了搅药罐子里的汤药。灶房里静得出奇,只剩下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

“那陈长生他阿娘……”江珧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陈夫人是个顶好的人,待老姐姐就跟亲娘一样。只是也是个苦命的,生下小长生没两年就遇上了时疫,走了。”

他又顿了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陈家。小长生是我帮着老姐姐一起带大的。也正因为家里有了这个孩子,老姐姐才算是振作了起来,日子也才有了盼头。”

他来陈家少说也有十年了,和这陈家还有老太太早已成了亲人。老太太和他无话不谈,也正因此,他才能把这些旧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药罐子里的药渐渐熬出了味,屋子里氤氲开一道沉沉的苦气。

江珧的心里也莫名地涌上了一阵幽幽的苦涩。

听了这么些往事,他心里可谓是颇为震动。这当中,最让他揪心的,还是那个连一岁都没活到的小孙儿。

不知怎地,他忽地就想到了自己——

他自己,也是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被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冰天雪地里……小哥儿……活不成了——

江珧的双眼倏地就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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