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是冷的。白日里那样明晃晃的日头,到了夜里还是留不住一丝暖意,到处都冷得凄清。月亮白泠泠地挂着,映得屋顶上的薄霜发出一片幽幽的冷光。风声呜咽着从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过,往屋外一站,只感觉寒气直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样冷的夜,村人们大都早早闭了门,猫在炕上歇下了。江珧和乔牧的小家却正灯火通明,屋里人影绰绰,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和屋外浓重的夜色搅在一起,混沌得像是化不开。
江珧和乔牧今日在阿奶家待了一整日,天黑才回来。乔牧顾不上歇脚,转身就去请了芦花婶婶和大伯大娘他们。
他进门时只丢下一句“去家里一趟”,旁的什么也没说。几人怕是小两口出了什么事,碗筷都来不及收拾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灵哥儿、汪大松、虎小子、辰哥儿,连雪儿也跟在后头跑了来,堂屋里一下子就塞满了人。
一屋子人都焦急地看着小两口,江珧和乔牧脸上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江珧一张口,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众人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安慰,他却忽然就哽咽着开了口:“珧儿……珧儿找到亲阿奶了!”
这下可是让满屋子人都惊住了,纷纷瞪大了眼睛,七嘴八舌地问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江珧却是哽咽得更厉害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众人便又齐刷刷把头转向乔牧,于是他就接过话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了一遍。从他们怎么想起去看望陈老太太、怎么说起那些旧事、怎么对上了银锁片的生辰、怎么和阿奶相认,桩桩件件,一五一十都说清楚了。
几人听着,脸上尽是又惊又叹的复杂神情,笑一阵,哭一阵,把整间屋子都搅得热腾腾的。
婶婶和大伯娘一人抓住江珧的一只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发出感慨:“珧儿他爷爷在天有灵,总该放心了……”
“可怜我的珧儿,竟有这样苦的身世……”
“也是老天爷心疼我们珧儿,才让你爷爷把你捡了去……”
“这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先是结了一段善缘,最后竟成了真的亲缘……当真是造化弄人……”
江珧今日已经不知掉了多少泪,此刻被这满屋子的人一暖,泪水便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两个长辈本想上前安慰,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屋里的几个汉子,李德年、汪大松,还有半大的小子李亮虎,也都站在一旁沉默着,各自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声。
灵哥儿也心头泛酸,却硬是忍住了,没让眼泪肆意地流下来,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珧哥哥的后背。
雪儿见小嬷和阿娘都哭成了一团,拉了一把还愣愣抽着鼻子的辰哥哥,两人一道凑过去,却愣是挤不进去。她便蹲下身来,默默抱住了小嬷的一只腿。
江珧哭得抽抽的,抬眼看见身边围了这些人,又低头看见雪儿正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才缓缓开口:“听阿奶说,我们是从南边的莱州逃荒过来的。我原来还有阿爹、阿娘和阿爷,都在那场饥荒里走了。”
屋里静得一时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片刻后,李德年沉沉接了句:“当年莱州那片是遭了大旱,秋末闹了饥荒,到了冬天便饿死了不少人。”
芦花婶听罢,不由地就攥紧了江珧的手。江珧反握回去,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阿奶说,我本姓孟,名字叫孟凌,是阿娘给我取的名字……”
杜玉蓉想到江珧被捡到时还不到一岁,没了爹娘,又遭了那样的罪,刚止住的泪就又涌了上来。辰哥儿见了,赶紧替她顺了顺背。
屋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零星的抽泣声和不时几声叹息。风打着窗纸呜呜地叫着,屋里的人心里也愈发地揪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芦花婶才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陈阿奶的身子,可是好些了?”
乔牧一直埋着头没有说话,听到问话,才开口替夫郎答了:“阿奶本就是老毛病,陈叔说是心病,就是找孙儿的事闹的。如今珧珧既已经找回来了,想来这心病也能慢慢好起来。”
江珧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我和牧哥哥原想把阿奶接回来,让她老人家和我们一块儿过年的,可阿叔说她还是在镇上住着好,他还能再给阿奶调理一段日子。”
杜玉蓉点了点头:“陈大夫是镇上出了名的好医术,老太太由他调养,定能好得快。”。
江珧又接着说道:“我们觉得阿叔说的也在理,便说好了,等过了年,阿奶的身子养好了,天气也暖和了,就把她接过来,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其实今日他和乔牧走的时候,阿奶和阿叔都舍不得,拉着他们想让他们多住上两晚。阿叔还说要去开客栈给他们住,江珧和乔牧说什么也没有肯,待到了日头快要落山了才动身往回赶。
何芦花听得连连点头,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已然露出了笑意:“这样到底是更妥帖些。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咱们这大房子有的是地方住!到时候我好好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她说话时眼里闪着光,江珧和乔牧的日子越过越好,她怎么能不替他们感到高兴?
灵哥儿听着阿娘声音里的热乎劲儿,心里的那点酸涩便一下子就散了,也跟着亮堂起来。他伸手握住江珧的手,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个浅浅的笑。瞥见江珧眼里也渐渐亮起了光来,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把那手握得更紧了些。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暖意一阵一阵地漾开,终是把几人脸上最后一点泪痕也烘干了。屋里重新暖和起来,人们脸上的笑也像是被火引着了似的,一朵接着一朵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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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盘。月光软滑得像绸缎,从门窗缝里漏进来,和火盆里红红的炭火融在一起,映得两人的脸上都泛着光彩。
方才那满屋子的热闹已经散了,众人听完了江珧的身世,好生一番感慨安慰之后,各自回家去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江珧和乔牧两个人了。
冬夜里静得出奇,外面只有风刮过树梢和屋檐的闷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空幽的鸟叫。屋子里也是一片静谧,灯影拉得长长的,大福蜷在火盆不远处睡着了,两只小猫也挨着火盆睡得呼噜呼噜的。火盆里偶有炭火炸开,哔剥一声,便又归于平静。
江珧和乔牧正坐在火盆边,感觉不到丝毫的困意。那些话说了一整天,人走了,心里的激动却还没有完全平息。两人便就着那点炭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话来。
“年货都备的差不多了,只是我琢磨着,年前要不要再去一趟镇上,给阿奶和陈叔送些年礼过去?”乔牧忽然提起了这事。
江珧想了想,摇了摇头:“今日阿奶特意跟我说了,年前家里忙,让咱们别老往镇上跑。她家里也不缺什么,不用特意送。”
他知道阿奶是心疼他怀了身子,天又冷,不想让他跟着来回颠簸,也是想让汉子多在家照顾他。更是体恤他们小两口日子才刚过起来,舍不得让他们破费。
乔牧扒拉了几下手里的火棍,慢悠悠说道:“眼下就只剩半个月就到过年了,婶婶家这几日又有喜事要忙,我打算过去搭把手。再说,往年这时候少不了要下几场大雪的,怕是想去镇上也不成了。”
汉子这话一说出口,江珧的眉眼一下子就弯了起来。灵哥儿腊月十八那天就要出嫁了,婶婶一家眼下正忙着操持。他猜到汉子准会想着去帮忙,可真听他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一暖。
江珧的一个眼神,乔牧就能明白夫郎心里在想什么,他嘴角向上挑了挑:“咱们成亲那会儿,婶婶一家可是没少出力。如今轮到他们家忙了,相公我哪能躲懒不去帮忙呢!再说,婶婶家从前那么照顾你和爷爷,咱们本就该念着这份情。”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渐渐就带上了几分得意,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江珧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噗一声就笑了出来。
大福迷迷瞪瞪地支棱起一只眼,扫了江珧一眼,又困得实在是不想动,只是尾巴草草扫了两下,团了团身子,便又把眼睛阖上了。
乔牧也被自己逗得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说道:“陈叔不是答应了,正月里他和阿奶还有小长生都要来咱们这儿,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