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牧进屋的时候,江珧已经把心里的酸涩给压了回去,眼角眉梢都又爬上了喜气。
乔牧也冲江珧憨憨一笑:“虎子他们给送吃的来了,珧珧方才说,咱送些啥?”
他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江珧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手上又抓起布巾擦了擦头发:“还是我来吧……”说着便要下炕。
乔牧却横身挡在他面前,扭捏了一下:“外面冷,你头发还潮着……”
江珧剜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到底还是又乖乖坐了回去,一样一样交代起来:“大伯家肉是不缺的,咱们炸的丸子多,尤其是红薯丸子,辰儿和雪儿准爱吃,多装些。你从镇上买的江米条、花生酥那些,也给孩子们带上些……”
乔牧听得直点头,见夫郎说完了,正要转身出门,江珧又连忙把他叫住:“你自己头发也不裹一下?”
他方才急着出去,只是把头发胡乱扎了一下,发梢还滴着水,在这热腾腾的屋里被热气一烘,甚至都能看见有烟直从头顶冒出来。
乔牧又是尴尬得嘿嘿一笑,连忙扯过凳子上的厚头巾,把脑袋包好了,这才又推门出去了。
灶房里,李亮虎和雪儿正坐在凳子上,李亮虎的嘴巴扒拉个不停:“你这小家伙,非要这会儿往小嬷家跑,都不知道在家帮着干活儿……”
他这个磨人的小妹妹,吃过了午饭就闹着要来小嬷家。她年纪小不懂事,虎小子却清楚得很,除夕这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夜饭,小嬷哪还顾得上陪她玩。况且阿娘原本是打算让他们晚上快开饭的时候来一趟的,阿娘要给小嬷他们做红烧排骨,那时候肉才出锅呢。奈何阿爹一点都经不住这小丫头磨,硬是让他领着来跑这一趟。阿娘只好先把卤好的猪头肉装了碗,让他们给带了过来。
方才进了院子,乔牧就把他们领进了灶房。灶膛里还烧着火,屋子里暖和,让他们坐着等。
“我看啊,你嚷嚷着来玩是假,想来讨好吃的才是真的,对不对?”虎小子盯着她那张圆脸蛋,眼珠子骨碌一转,故意逗她。
雪儿被戳穿了小心思,心虚地转了几下眼珠子,干脆把小脑袋往下一埋。
见她这副模样,虎小子便知道这是被他说中了,他便不由地得意起来。
平日里难得见这小崽子在他面前发窘,他像是忽然长了威风,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她的小脑门:“你啊,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小肚皮,也不想想小嬷家这会儿在忙什么……尽来添乱。”
那话里颇带了几分耀武扬威的得意劲儿。小豆丁却并不买账,她猛地就把脑袋抬了起来,脸蛋鼓得像个小冬瓜,撅着小嘴儿道:“哥哥尽诓雪儿!小嬷和牧哥哥明明没有在忙!”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直直地盯向他。虎小子被她盯得一怔,这才定睛仔细想了想——是啊,小嬷他们哪有在忙?
他们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这灶房里也只生了火,锅里是空的,灶台上干干净净,两人更是不见人影。
又回想起方才进院时,牧哥哥慢腾腾地走出来,那头发看着像是匆忙扎上去的,衣裳也松松垮垮的,像是来不及好好穿,胡乱地往身上一裹就出来了……
李亮虎想着想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个透。怔愣了一瞬,便转过身,二话不说,拉起妹妹就往外走,嘴里已经语无伦次起来:“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们晚点……等快开饭的时候再来……”
雪儿不明所以,愣愣的,步子就是不肯挪开。虎小子等不及,便一个弯腰,把妹妹给扛上了肩头,大步朝院门走去。
乔牧刚从西厢房里挑了几包点心和果子出来,一抬头,正看见两个小小的背影匆匆地“逃”出门去。
他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想回去问自己的夫郎,脚刚抬起,又想起江珧方才那副嗔怪的模样,便转身往杂物间走去了。
他还是依着夫郎吩咐的,拿了篮子和碗盘,把东西一样一样盛好,趁着还没忙起来,赶紧给大伯家和婶婶家送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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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着,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灶房里的锅铲歇了,院子里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年夜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碗筷叮当响,新年的味道和热气裹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江珧和乔牧的小家也一样。堂屋里的八仙桌上,碗盘盆碟挤了个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处。
江珧嘴上答应着乔牧只是简单准备就成,可还是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阵,给凑成了这满桌的菜。卤五花、炸酥肉和腊肠上锅蒸了蒸,又另起锅炒了辣子鸡和糖醋鱼块,顺手还添了道素炒的豆芽。凉碟也备了几样,凉拌白菜心还有酸辣萝卜丝都是江珧爱吃的,清清爽爽,正好解腻。下酒菜也备的齐整,炸花生米、虎子他们送来的卤猪头肉,还有凉切猪耳朵,都是乔牧喜欢的。为了讨个好彩头,又蒸了两大碗八宝糯米饭,紫红黄白地挤在一起,看着就热闹喜庆。
方才他和乔牧在灶房里正忙活着,虎小子又跑来了一趟,笑嘻嘻地撂下了一盘烧好的排骨,连话也没说几句就又溜了。不一会儿大松哥也端了两盘刚出锅的炸茄盒和炸春卷送来。再加上江珧煮的两盘饺子,这一大桌子,实在称得上是丰盛了。
乔牧帮着江珧忙前忙后的,把菜都端上了桌,两人却没有立即就开饭。他回了屋里,把阿娘的牌位请了出来。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供桌,正朝着府城的方向。牌位落定,江珧又端了好几碟吃食摆上,乔牧点上了香,烧了纸,两人跪下来,先给阿娘磕了几个头。
阿娘是在府城里过世的,李德兴没给立碑,草草埋在了乱坟岗。这块牌位是乔牧后来自己刻的。他不识几个字,特意托了镇上的穷书生给写了字样,他对着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练习了数遍,才拿了小刀一笔一划给刻了上去。牌面刻着“先母乔氏之位”,字迹歪歪扭扭的,稍显粗糙,却刻得分外地用力,笔画很深。
每逢节令,或是想阿娘了,乔牧便会把牌位请出来,点一炷香,安安静静地陪阿娘坐一会儿。
火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乔牧低着头,用火棍轻轻拨着纸灰。江珧跪在一旁,把下午对爷爷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两人又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
黄纸已经烧成了灰烬,雪落在两人头上,像是白了头。乔牧站起身,伸手把夫郎扶起来,又弯腰拂去他膝上的雪,拍了拍他肩上的白。
江珧抬起头,看着汉子那张沉静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乔牧愣了一下,也弯了弯唇角。
他像是又活泛过来,兴冲冲地回屋里拿来一挂鞭炮,跑到院门口放了。啪哩啪啦一阵响过,硝烟还没散尽,两人便已经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来,心里装着满满的欢喜,动起了筷子。
乔牧面前摆着一小壶酒,他倒了一杯出来。酒色碧莹莹的,和满桌红汪汪的菜肴映在一起,越发显得鲜亮可口。这酒是那日陈叔特意给他的,叫竹叶青,他一直舍不得打开。没想到倒出来竟是这般好看,让他不由地就看出了神。
江珧抬头瞧见他那副稀罕的模样,抿唇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山楂茶,朝汉子举了举。他闻不了半点酒气,乔牧便给他泡了山楂茶,酸酸甜甜的,正好解腻开胃。
乔牧会意,举起自己的酒碗,和夫郎的茶碗轻轻一碰,叮当一声,酒水晃了晃,山楂片也浮起又落下,像是把年味也搅了进去。两人相视一笑。
大福和两只小猫,鼻子一个赛一个的灵,两人还没动筷子呢,它们已经早早蹲在了脚边。只是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几个小家伙一边仰着脑袋讨吃的,一边被冷不丁的炮仗吓得一个哆嗦,嗖地缩一下脖子。
堂屋里生了炭火,暖腾腾的,今日又是过年,江珧便让几个小家伙都留在了饭桌边。乔牧本想把它们关出去,见夫郎高兴,便也就由着它们了。他按夫郎的吩咐的,给它们煮了些鸡肉和鸡杂,几个小家伙们埋头吃了个碗底朝天,吃完便又凑了回来,围着桌腿疯跑乱转,眼巴巴的盯着两人看。
江珧低头瞅见大福嘴边淌下来的哈喇子,忍不住笑了笑,轻声对汉子说了一句“新年喜乐”,两人便正式动筷子开饭了。
一大桌子饭菜在面前铺开,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夹哪一样吃才好了。手里拿着筷子对视了一眼,便都笑了。乔牧便给夫郎夹了一块虎小子送来的排骨,又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夫郎给做的辣子鸡,两人又对望了一眼,这才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大伯娘做饭的手艺,江珧早已领教过。这盘排骨烧得红亮亮的,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夹起来咬下去,味道却是出乎他的意料——这排骨竟是酸甜口的。他又嚼了嚼,这才尝出来,里头竟是放了山楂。这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上回的那道红烧肉来,也是放了山楂,他当时可是喜欢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