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大伯娘又用同样的法子给做了排骨送来。咬下去外壳微微发脆,山楂的酸味先窜上来,然后才是肉的咸香和淡淡的回甘。既不腻,又能衬出排骨本来的香来,正合他的胃口。江珧吃得眼睛眯了起来,肉不算甜,可他的心头明明被甜味给浸透了。
乔牧见了,便也跟着笑了。他心想,夫郎最近很少吃这大肉,难得碰上一道喜欢的荤菜,自己别跟他抢才是。他便夹起碗里的鸡块吃了起来,也吃得眯起了眼。这鸡块是他特意让夫郎给做的,以前就吃过,他很是喜欢,何况夫郎最近也正贪这口麻辣刺激的。下午他帮着杀鸡剁块,又下锅油炸,江珧又放了调料腌过,炒的时候放了足量的干辣椒和花椒,炒得金灿灿、红艳艳的,他在边上看着止不住地咽口水。这会儿吃到嘴里,果然是麻辣过瘾,鸡肉也足够的鲜香,细嫩,一点都不柴。他一块接一块地夹,吃得鼻尖上都冒了汗,也没舍得停下。
外面刚好又炸响一声炮仗,他忽然觉得这道热热辣辣的菜,跟这过年的热闹劲儿格外地搭,便乐滋滋地又往夫郎碗里夹了一块。江珧吃了一口,也立马会意,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外面又是一阵喧闹的炮仗响声,两人便相视一笑。
这两道菜让两人的胃口大开,乔牧起身去给桌下捣乱的小家伙们盛了几块白煮肉,把它们哼哼唧唧、喵喵叫的嘴给堵上了,才又坐回来,重新拿起了筷子。
大松哥送来的两盘炸食还热乎着,两人便趁热夹了吃起来。茄盒里塞了满满的肉馅,茄子绵软粉糯,咬开时有肉汁渗出来,外头一层薄薄的酥壳,又绵又酥,搭在一起正正好。春卷也炸的金黄,里头裹了韭菜、炒鸡蛋、粉条和豆腐丝,外皮炸得焦脆,咬开却是清清爽爽的,清新爽口,像春天的味道。听大松哥说,这些都是他媳妇给做的,江珧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嫂嫂的手可真巧。
江珧上锅蒸的那几样,个个油亮亮的,看着就诱人。碗蒸酥肉蒸的时候淋了酱汁,酥皮被浸得绵软带糯,酱香浓郁,裹着细嫩流汁的肉,润而不腻。扣碗肉是把上回卤好的五花肉切成了厚片,码在碗里蒸透了的。出锅倒扣在盘子上,蒸出来的五花肉,肥的晶莹剔透,瘦的紧实红润,一片片扣在盘子里,齐齐整整,冒着油光。再浇上几勺热卤汁,汁水顺着肉片流下去,把盘底都浸得油亮。两碗肉吃的时候再蘸上调好的蒜醋汁,既解腻又添了别味,酱汁醇厚香浓,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足以让爱吃肉的过足了嘴瘾。
这两碗肉主要是乔牧吃的,江珧不太敢碰腻的。倒是那碟腊肠片,蒸出来油汪汪的,红红白白的透亮,看着就诱人。当初灌这腊肠的时候,除了五香粉,还放了花椒粉和辣椒粉。他夹了两片,香香辣辣的,倒是不腻,嚼着刚好。还有道糖醋鱼块也是他特意做的,那天炸好的鱼块,回锅裹上了糖醋汁,倒是酸甜开胃,鱼肉更显鲜香滑嫩,他和乔牧都爱吃。他还惦记着那盘酸菜馅的饺子,夹起一只,在醋碟里蘸了蘸,轻轻一咬,猪肉的鲜和酸菜的酸冽一起在嘴里散开了,醋味又渗进来,清爽又提味。他最近正好吃这口酸爽不腻的,一连夹了三四只,吃得他摇头晃脑,连忙让乔牧也尝尝。
两人先把这几盘肉还有那两盆热腾腾的饺子给尝了个遍,嘴里有些腻了,这才向那几盘素菜夹去。豆芽炒得脆嫩、萝卜丝酸辣爽口,口里一下子便又变得清清爽爽了。乔牧又喝了两口酒,酒劲霸道,把嘴里最后一点油腻也给冲散了。他夹起猪耳朵嚼了嚼,脆生生的,卤味也足,再夹一片猪头肉,凉凉滑滑,香嫩十足,更是吃得胃口一个激灵就又打开了。
江珧也尝了尝,咯吱咯吱嚼着,一边冲乔牧笑着。两人吃得腮帮子都鼓鼓的,谁也顾不上多说话。等把这一大堆咸香的菜都给尝了个遍,江珧才朝那碗糯米饭努了努嘴,示意乔牧试试。上次暖屋酒,那掌勺的老厨子也给做了这道,他记得乔牧很是喜欢吃呢。这回他虽没有老师傅放的料多,也是把家里能找到的都放了进去呢。
乔牧下午在灶房帮忙的时候,就惦记上这糯米饭了。江珧往碗底铺了红枣、花生、枸杞、核桃仁和板栗,再填上糯米,加了红糖上锅蒸。出锅倒扣在盘子里,那些果仁便都翻到了上面,米饭被浸得红褐中透着黄,花花匝匝的,又像是浇过蜜汁一样,光亮亮的,看着就甜。
乔牧见夫郎冲自己点头,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了嘴里。米饭黏糯香甜,裹着红糖的焦香,又和果仁的绵软酥脆在一起交叠,嚼起来扎实丰厚,像是把一整年的甜头都给填进了嘴里。
他一口嚼完,冲夫郎咧出一个笑来。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纯真,让江珧莫名恍惚了一下。
他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过年时才好不容易尝到一口甜的少年。热闹纷杂的大年夜,荒凉凄清的山上老屋,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他。当舌尖碰上了那一点甜的时候,那黑沉沉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倏地就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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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已经歇了,只剩零零星星的雪片子还在飘落着。
正是年夜饭吃得热乎的时候,外面的炮仗也赶着趟儿似的,一声接一声地炸响。
两人已经吃了个肚圆,便兴冲冲地到院子里放炮。
几个小的见主人出了门,也想跟上去,却又被外面砰砰乓乓的动静吓得缩了回来。狸花猫蹲在门口,伸着小脑袋往外探,倒是比大福还大胆几分。大福竟躲在了桌子底下,动静稍一大,就吓得嗷嗷叫两声,边叫着边往里缩。胆子最小的那只橘白猫,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半点影子都见不着。
乔牧买的炮仗不少,除了开饭前放过的鞭炮,还有一堆二踢脚。
他让江珧站在门口别动,自己走到了院子中央,离门口远远的才停下来,把炮仗稳稳地搁在地上,点燃火引子,转身就往回跑。
二踢脚先在地上一声炸响,随后便嗖地蹿上了天,在空中又轰然炸开,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江珧只觉得身后一空,躲在他身后的那只小毛球被这动静吓得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他自己却像个孩子似的,捂着耳朵仰头望天,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望得见几缕余烟缓缓散去。
乔牧稀罕小夫郎这副天真可爱的小模样,又折回去拿了几颗,一颗接一颗地放了,直到过足了瘾才回到夫郎身边。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焰火,金银交错的光,一道接一道地在夜空中撕开,又缓缓散落。小夫郎正看得高兴,不住地指给他看。
乔牧只粗粗扫了一眼,目光就又落回了小夫郎的脸上。堂屋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暖橙色的光洒下来,可他却觉得,小夫郎眼里的光竟比这灯笼还要亮,脸上的红也比灯笼还要艳。那对扑闪扑闪的长睫毛在灯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更是把他的心勾扯得酥酥痒痒,令他一时竟看痴了。
江珧不经意回头,撞见他那副呆愣愣的模样,被汉子那炽热的目光烫得染上羞涩来,便赶紧扭回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快看焰火啊……一会儿准就没了……”
乔牧的目光却仍紧紧地锁着他的小夫郎,只愣愣地回了一句:“哪有珧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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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又深了几分,外面的动静渐渐变得稀稀拉拉的,两人便又回了屋。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红通通的光映在屋顶上,整间屋子都被笼得暖烘烘的。
今夜是除夕,是要守岁的。等到了后半夜子时,还要煮更岁饺子吃,如此才算把这年过圆满了。
大福和小猫们方才吃饭的时候已经被喂了好几轮,此刻肚子都是圆滚滚的,窝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趴着。江珧把猫窝和狗垫都挪到了火盆边上,一家几口,齐齐整整地守起了岁。
乔牧见炭火烧得好好的,心里这才踏实下来,又起身去别的屋里,把夫郎备好的炒干货和年货点心给端一些出来,好搁在旁边的小方桌上,两人靠着火盆慢悠悠地边吃边闲聊。
他老早就惦记着厢房里放的那些吃食了。夫郎手巧又勤快,秋天晒的、冬天炒的、腌的,在陶罐和布袋里码得整整齐齐。他乐颠颠的跑进屋里去,对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布袋傻乐了半天。炒南瓜子、炒花生、红薯干、柿饼,还有几个月前就腌上的盐渍杨梅干和蜜渍杏干,秋天收的松子、榛子、核桃、板栗,都收整得妥妥的。他又从镇上给买来了花生酥、核桃酥、江米条、枣泥酥,也都存在了小小的陶罐里,旁边还有两小布袋的麦芽糖和芝麻糖……
他看了又看,一时竟不知道该拿哪几样才好。
他傻愣愣地盯着看了许久,才恍然咂摸过来,自己已然变成了小时候最羡慕的那个“孩子”。有人疼,过年不缺吃的,面前摆着一大堆零嘴,竟都不知道该拿哪一样才好。
他的嘴角忽然就浮起了笑意。还没吃到嘴里,心里就已经淌满了蜜呢。
等他终于装好了碟子回了屋,小夫郎正坐在火盘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了。乔牧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上前去扶住他。
汉子的声音像面前的火光一样柔暖:“困了就去睡,哪来那么多规矩……”他实在心疼小夫郎忙了一整天,到这会儿还要硬撑着。
江珧迷迷糊糊的被他扶着,听到这句话,却猛地一个激灵,使劲儿晃了晃脑袋:“不要!”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在说一件要紧事:“这是我们小家的第一个年,哪能随便对付过去!”
乔牧的心里因夫郎的这句话而轻轻震荡了一下。是啊,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年。
他也立刻就被小夫郎煽动了似的,朝他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他又回屋里拿了厚棉袄给夫郎披上,两人便守着火盆,身边依偎着几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一起等着子时的饺子,守他们的第一个年。
外面的雪已经歇了。炮仗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来,大人小孩围坐在一起,笑闹声隔着院墙也能听见。
雪明明才停,这白茫茫的大地上,分明已经悄悄长出了春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