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场雷雨,把山间里外洗了个透亮。翌日清晨,清透的日光铺洒遍野,如纱的薄雾轻轻缭绕,映得漫山的绿意浓重,像是化不开似的。
大雨带走了燥热,连鸟儿也变得格外雀跃,一大清早便结伴在屋檐上啁啁啾啾吵个不停。
屋里的江珧被这群不识趣的小家伙们搅了清梦,不情愿地眯开了眼,伸手一摸,身旁却已是空空荡荡。
困意瞬间一扫而空,他愣了一瞬,胡乱将衣裳一披,趿着鞋便扑到了窗边。手扶窗棂朝外一望,只见檐下挑水的扁担还在,墙上挂的草帽却不见了,连放在墙角的大竹筐和柴刀都没了踪影。
江珧无奈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是被这鸟儿恼的、还是被那汉子给气的,抬手“啪”地关上窗,扑通躺倒在床上。
他不用想就知道,他那闲不住的牧哥哥定是又进山寻摸什么去了。
山里的盛夏,总是和雨水纠缠不清的。常常晴不过三五日,一场大雨便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待到第二日,山路湿滑泥泞,采草药的活计便只得歇了。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这样,天晴的时候,两人就一起去采草药。若下了雨出不了门,索性就收了心思,安心在家歇上一歇。偏偏乔牧是个歇不住的,下了雨也要往山里跑,去寻些菌菇竹笋什么的回来。
昨晚后半夜又是一场急雨,想到明日采草药的活儿又做不成了,念着牧哥哥连日辛劳,江珧特意叮嘱了汉子让他今日不必早起,好生地歇上一日,谁知一睁眼,人还是不见了。
不过心里的那点嗔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珧又在床上翻了几下身,没多耽搁便起来了。昨晚一夜好眠,醒来日头都这么高了,他身上松快,起床倒是没什么困难。
老屋的青瓦被雨水冲刷得簇新,在阳光下熠熠发着光。满山的浓绿扑面而来,让刚出了屋的江珧心神一畅。他不觉弯起了嘴角,步履轻快地向灶房走去。
等到进了屋瞧见那冷锅冷灶,江珧心头刚压下的恼意又不自觉地涌了上来——这人,竟是空着肚子就往山里钻!他抿紧了唇,无奈叹息一声,还是俯下身去,利落地引着了火。得煮一锅热腾腾的粥出来,等那不知道疼惜自己的汉子回来,吃了好歹能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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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越爬越高,江珧吃过早饭,又把锅里的粥热了一遍,门口却依然没有动静。他望着门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空等,转身拾掇起家里的琐碎来。
日头明晃晃地照进来,堂屋里一片明媚透亮,满屋子的草药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屋里本就不够宽敞,几大张铺开的竹席几乎把空地给占了个满,上面正晾着前两日刚刚采回来的金银花。几排竹架见缝插针地挤在四个角落里,大大小小的竹匾上,有的晾着已经晒了个半干的淡竹叶,还有的则盛着从屋后檐下收回来的薄荷。淡竹叶是需要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怕被夜间的雨淋了,两人每晚睡前都要先把它们和那堆薄荷都给挪进屋来才能安心。
看见这满屋子的收获,方才的气闷瞬时就被熨帖了,他的嘴角不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手下不停,拿起竹耙细细翻弄起席子上的金银花来。
今日又放了晴,天色大好,江珧拾掇完金银花,便将晾着薄荷的竹匾又端回了屋后,一一挂回绳子上。紧接着,他又把那几排竹架和晒了淡竹叶的竹匾都搬出了屋,在院里安置妥当。等再晒上两日,家里的这些存货就又可以送去药铺了。
这些日子,两人都在紧着把陈掌柜交代的草药单子给赶出来。但逢晴天,乔牧便早出晚归,江珧也常常跟着他一起进山。两人天不亮就往深山里赶,先去采了金银花,再摘薄荷,又赶在日头毒辣前回来。吃过午饭再歇上一觉,等到外头没那么晒了,乔牧就独自拿上镰刀去离老屋不远的地方收割淡竹叶,江珧则留在家中照料,提防着傍晚那说不准的雷雨。
一番辛苦忙碌,收获也是颇丰的。乔牧已经去找陈掌柜交了三次的货,两人寻的草药新鲜肥壮,加之江珧晾晒得当,品相是极好的,陈掌柜给的价便高,已经赚了足足有三两多的银子了。
乔牧和药铺说定要交上去二十斤的金银花,三十斤的薄荷,还有五十斤的淡竹叶,合计一百斤的干货。算下来如今已经完成了一半之多,再辛苦上几回,这单活计就算完成了。
采草药的活计忙,家里的活儿也没落下。正值盛夏,山下菜园子里的菜正蹭蹭地长,豇豆豆角和茄子这些正赶着趟儿地结,丝瓜也能吃了,两人又收了好几大筐的菜回来。这些菜连同乔牧采回来的那些菌菇,都被晒干存了起来。夏季菜蔬丰盈,要多储存些,为冬日多预备下些口粮才好。
乔牧早已经在老屋外面又开了一片空地出来,院子里晒了草药地方不够,两人便挪了些竹架到外头,专在空地上晒这些菜和菌菇。夏季山上日头烈,风气也足,不消晒上三两日便能晒个干透。堂屋西厢的杂间里,已然堆了好几大布袋晒好的菜干。
江珧对这些口粮上心着呢,想到昨夜的那场雨,他终究放心不下布袋里存起来的那些菌菇,想着还是趁着日头好再晒上一晒,便转身回了屋。
他解开了两个口袋,里面是乔牧上次挖回来的草菇和榛蘑,早已经被日头收干了水分。草菇从肥嫩变得瘦小精干,榛蘑的颜色也变得更深了些。用手轻轻一搓,晒干的菌子相互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捧几朵在手里便能嗅到那醇厚迷人的菌菇香气,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满足来。
他又忽然就想到,汉子今日八成也是找这菌子去了。牧哥哥对这深山老林熟悉,总是能寻些好东西回来。
江珧的心头浮上了一丝好奇与期待的同时,隐隐的担忧也悄然弥漫开来。前两次出门挖菌子,汉子在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可眼下日头都已升得老高,汉子竟还不见人影。他的心猛地揪紧,又忽然想起乔牧上回碰上野猪的事来。
虽说牧哥哥说那野猪已经被徐猎户他们给擒住了,万一还有别的危险呢?想到这里,江珧心下愈发惴惴不安,撂下手里的活儿就去了院门口,步履难安地来回徘徊起来。
大福一整个上午都扭着屁股跟在江珧的身后,不时贪玩去咬一咬他的裤腿,此刻察觉到小主人的焦灼,它也忽然就安分了下来,支棱起耳朵,随他一起在院门口转来转去。
江珧见它这副警觉又认真的模样,反倒被逗得稍稍安心,摇头叹息一声,敛好神色,又继续忙手上的活儿去了。
大福这次却没有马上就跟上去,它在门口又逡巡着转了两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扭头一路小跑钻进了林子,然后停住,蹲坐在一个小土坡上面,伸长了脖子朝着山路的方向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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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牧背着沉甸甸的竹筐,和欢蹦乱跳的狗子一同走进院门时,江珧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默默地揉着面团。
江珧早就听见了大福的吠叫和汉子的呵斥声,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没有立即就出门迎上去。
心里面的担心落了地,小夫郎的娇嗔便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这个倔人,让他好生歇一日偏不听,还非要这么晚回来,让人这般提心吊胆……
心里越想越觉得生气,让他忽然就打定主意这回决不能轻易就饶过他。
他手上揉面的力道不自觉更重了些,头却高高昂起,胸膛也挺得笔直,背对着门口就是不肯把头转过去往门外望上一眼。
大福回来就冲江珧扑了过去,江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哄逗它,就跟没看见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