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的小脑袋往乔牧身后的竹筐里一探,一股清冽的薄荷香便率先冲入鼻腔。
只见筐子塞得满满当当,东西都冒出了尖儿。仔细瞧去,最底下整整齐齐铺着厚厚的薄荷,茎叶交错,仿佛一张翠绿的软垫。几个鼓鼓囊囊的芭蕉叶的大包被妥帖地安置在这软垫的上方,最顶上也严严实实地盖上了一层鲜嫩的薄荷,将筐里边边角角的缝隙都给填满了。
映入满眼的翠绿惹得江珧又惊又喜,连声音里都带着难掩的兴奋:“真采到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从上面捻出了一条薄荷茎叶。叶子上尚带着水汽,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凑到鼻尖,那股霸道的沁凉瞬间钻入了鼻腔,刚才在灶间惹上的燥热仿佛一下子就被驱散了,浑身都舒坦起来。
“比我们在老屋后头采的还要冲呢!”江珧嘻嘻地笑着,又激动地绕到乔牧的身前,举着那条薄荷,献宝似的递到汉子眼前,让他也闻闻。
乔牧立刻会意地弯下腰,深深吸了口气,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眼底漾开笑意。
“找到一处溪涧边的水洼地,那里水汽丰沛,又通风见光,薄荷长了一大片。”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是个好地方呢。”
大福似乎也嗅到了空气里的欢快,兴奋地围着两人的脚边团团转,还忍不住壮起胆咬住了乔牧的裤腿轻轻拉扯。乔牧却没有半分要恼的样子,他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目光始终黏在自己的夫郎身上。见他的几绺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便一把牵过夫郎的手,将人引向屋檐下的阴凉里。
两人刚一站定,江珧的手就又向筐绳探了去,想帮他卸下这沉甸甸的担子。乔牧的动作却更快,江珧的指尖还没碰到,他已利索地侧身一让,大手三两下便解下肩上的筐绳将筐子卸下来,稳稳落了地。
乔牧的后背没了遮挡,他稍一弯下腰来,整个后背的凌乱便毫无保留撞进了江珧的眼底——整片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脊梁,洇开深深浅浅的印子,上面还黏着些零碎的草屑和泥斑,甚至粘到了油亮反着光的后颈和肩胛上。
江珧的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那油亮的汗光与草屑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捏着薄荷叶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愣怔也只是在一瞬,他又蓦地转身,快步朝水缸走去,替汉子打水去了。
乔牧摇头轻笑一声,屈指弹去挂在肩头的几根草屑,弯下腰又将那竹筐挪进了屋里。
堂屋的地上,江珧已经把几张竹席平展铺开。天热路途又远,回来以后就要尽快把筐里堆着的草药取出摊晾开来,不然一直捂着坏了卖相和药效,是会卖不上价的。
乔牧先把最上面的薄荷都给捡了出来,那几个芭蕉叶的大包便露了出来,他又小心地将包裹一一取出,在另一张席子上放好。
“你还是先去把身子擦洗一下才舒坦……”江珧刚迈过堂屋的门槛就看到了席子上放着的几个芭蕉叶包,乔牧伸出了手正要把它们拆开。
汉子憨憨笑了起来:“不着急呢,还是先把这些晾出来要紧。”
说完就轻轻翻开一个芭蕉叶的裹扎,黄白相间的金银花蕾便露了出来。他当时包得仔细,丁点没让压着碰着,里面的金银花干干净净,毫发无损,被保护得极好。
乔牧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笑着向江珧解释:“这些都是从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采来的,那里碎石多,土地贫,别的草木都长得稀疏,偏偏是金银花这种好光的,长得漫山遍野都是。我看光是那一片地方,都够我们采上个几天了呢。”
这些叶包个个都沉甸甸、扎扎实实的,每拆开一个,里头的金银花就倾泻而出,顷刻便占满了竹席的一角,一股清甜的味道悄然在屋里弥漫开。
江珧难掩兴奋之色,瞬间就忘了进门时在说的话,迫不及待上手去拆那剩下的两个大包。
采回来的金银花要尽快摊在席子上,铺开薄薄的一层,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阴干。两人谁的手都没有停下,紧接着就把这些花蕾都摊晾开来。
陈掌柜那天交代了乔牧这几样草药采摘与晾晒的要领,江珧也对晾晒这些草药的方法素有了解,因此两人做起这些来有条不紊,没出半点岔子。
按着陈掌柜的吩咐,乔牧采金银花的时候都是挑着含苞未放的花蕾轻轻掐下来的,粒粒都个大饱满,又是赶在了清晨露水刚干的时候,现在回到家又及时地摊晾起来。以这些金银花的品质和品相,能卖出好价是十拿九稳了。
两人的眉眼里都漾着笑,收拾完这最娇贵最宝贝的金银花,又忙着拾掇起倒在席子上的那两堆薄荷。
这些薄荷茎叶都是乔牧拿着镰刀割下来的,挑的都是叶子茂盛、颜色深绿些的,乔牧寻到的是个好地方,这几日都是晴天,又是赶在中午日头最旺之前采回来的,里面的清凉油气正足呢。上手收拾起来,霸道冲鼻的薄荷味道便立马把空气里那点金银花的清甜给盖过去了。
薄荷这东西,药气就在油,最怕暴晒,得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不然晒大了,里头的“凉气”一跑光,就不值钱了。江珧便去里屋拿来了麻线和剪刀,两人一起把薄荷茎叶捆成一个一个的小把。屋后背阴的屋檐下,乔牧已经搭起了三条长长的绳子,把这些薄荷的小把倒挂在绳子上阴干就好。
两人配合默契,干活飞快,不消两刻钟便把活儿全做完了。拆出的这几大包金银花足足铺满了两大张竹席,黄白交错的花蕾,清清亮亮的,将这不大的屋子映衬得都好看了起来。
清甜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屋子,大福的鼻子灵,兴奋得后腿一蹬,刚想撒欢,被乔牧一个眼神扫过,立马就悻悻夹着尾巴缩到边上去了。
江珧见状,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也落了地,转身便去灶房继续张罗午饭了。乔牧也取来了干净衣裳,在院里擦洗。
温热的风拂过,挟来屋后阴干的薄荷的香气,幽幽清芬扑在面上,竟将那扰人的暑气也冲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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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燥热,蝉鸣扰人,连屋里都有些闷热,江珧在床上辗转没一会儿就醒来了。身下的竹席被捂得都有些发热,额间也出了层细密的薄汗,他便眯着眼,顺势坐了起来。
日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洒下斑驳的碎影,一切都显得懒洋洋的。江珧侧眼望向身旁的相公,汉子却睡得正酣。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枕席上洇湿一片,竟也毫无察觉。
见他连这般燥热都浑然不觉,睡得如此沉酣,江珧便知他定是累极了。想到相公天不亮就进了山,或许走了很远很远才将地方找到,又一个人采了那满满一大筐的草药回来,一股温热的心疼瞬间就在江珧的心里涌了上来。
心尖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他没再多想,小心翼翼越过汉子下了床,去院里取来浸了水的布巾,侧身坐下,细细为他擦起额角鬓边的汗来。
浸了水的布巾贴在皮肤上到底是有些沁凉,没擦上两下,乔牧便皱着眉醒来。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入眼就见夫郎那高高撅起的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