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香港离开之后,回武汉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谢晴的脚步顿住了。这个问题像一道打开旧箱子的钥匙,她听到锁芯转动的声响,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迟早会被翻出来,可真正被问到的这一刻,她还是沉默了几秒。
"最开始一个月不太好过。"她说,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件过去很久的事,"刚回去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我爸妈急得不行,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吃不下也要逼着自己吃一点。后来有一天早晨我醒过来,看着窗外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了。就爬起来洗了把脸,开始投简历,找学校,给自己找事做。"
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程不太好看,好在结果还可以。"
苏雨姿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闪动的目光,还有她提到"不能这样了"时眼底那一层极淡的涩意。她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闷得慌。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句对不起已经在会客室里说过一次了,说多了反而不值钱。她于是换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那你现在呢?还会想起那些时候吗?"
谢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偶尔。但最近少了。"
这三个字落在秋风里,轻飘飘的,却让苏雨姿的指尖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她听得懂那三个字背后的含义——最近少了,是因为你来了。你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些不好的回忆就会退远一些。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暖意,带着疼惜,也带着一点不敢完全相信的庆幸。
她们继续在林间小道上走了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风偶尔掀动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晴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一片梧桐叶,忽然开口,话题转了个方向:"你呢。这几年一个人在香港,带学生,做科研,也没有再找别人?"
苏雨姿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找。也没有别人。"
她说得很轻,却极其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根本不需要斟酌的事实。谢晴听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乱了节拍,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搅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愿意在这条路上走得更久一些。
梧桐林的尽头是一小片空旷的草地,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晒得草尖微微泛着金色的绒毛。苏雨姿在草地边缘停下来,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象,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天边那栋高楼的轮廓:"那个方向是哪个区?"
"浦东。"谢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东方明珠,今天有点薄雾,看不太清。"
苏雨姿看着远处那层薄雾后的建筑轮廓,说了一句:"香港的海边也能看到这样的景。我以前住的地方,阳台朝东,早上能看见海面上浮着一层金光。"
谢晴侧头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平静的侧脸。她很少听苏雨姿主动提起自己的住处,香港那间公寓她去过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可苏雨姿从来不说那是"家",只说那是"住的地方"。如今她站在上海校园的草地上,说起香港阳台上的海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隔着距离的、近乎怀念的东西,像是在从远处打量一段渐渐变旧的光阴。
"你喜欢上海吗?"谢晴问。
苏雨姿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待了半个多月,慢慢开始习惯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其实在哪儿都一样。主要还是看人在不在。"
谢晴听着这话,觉得今天的直球含量比之前所有日子加起来还要多。她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的薄雾,可耳根那层泛上来的热度骗不了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圈:"你的交流还有一个多月吧。"
"嗯。"
"那你想待多久都可以。"谢晴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反正那把伞我收下了,下次你要是淋雨了,我负责给你打。"
这话分明是在呼应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苏雨姿听着,眼底那层浅亮的光终于漫成了一片温柔的弯弧。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像把所有的话都收进了那一个字里,妥帖地放好。
她们在草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薄雾吹散了一些,远处的高楼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阳光落在她们肩头,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近,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是靠在一起的两个模糊的轮廓。
回去的路上,谢晴走在靠里的位置,脚步比来时从容了许多。她侧过头的时候,发现苏雨姿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恰好撞上,谁都没有躲开。
风从梧桐林间穿过,沙沙作响,像在为这个秋天写下的某一句未完的话,轻轻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