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斯慕立在身侧,指尖不自觉蜷起,指腹摩挲着袖角隐在布料下的纹路,喉结微滚了滚。
他望向落萱垂着的眉眼,睫羽轻颤的模样映着萤光,那句 “留下来” 在他心底反复盘旋,几乎要冲口而出,可话到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
他只能凝着她的身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连周身的萤光似都被这凝滞的情绪缠得慢了几分。
雪绒鸟似是听懂了般,扑棱着翅膀落回落萱掌心,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指尖,温软的触感贴着掌心,悄悄熨平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齐斯慕看着那相触的指尖,似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收回情绪,将那份未说出口的挽留,尽数藏进了沉沉夜色里,唯有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揽着她的手,齐斯慕指尖微抬,轻轻替她理了理被夜风拂乱的鬓发,动作轻缓温柔,目光却刻意错开了她的眼。
那份心底翻涌的情愫,悄悄敛进了沉沉夜色里,藏得不留一丝痕迹。
落萱回到双清观时夜已深,晚宴的喧嚣早已散尽,唯有西殿的窗棂透着一点昏黄的烛火,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透过朦胧的窗纸,她望见陆语莹支着下颌坐在案前,身影静得像一幅淡墨画,烛火跳荡,将她眉眼间藏不住的落寞清晰地映在了落萱眼底。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轻缓:“师姐,是我。”
屋中先是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有什么物件不慎落地,而后便响起陆语莹温软的回应:“进来吧。”
推门而入,屋内已收拾得大半,行李归置妥当,只剩寥寥几样物件,衬得屋子格外冷清。落萱在陆语莹身侧落座,跳动的烛火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着彼此的眸光。
落萱先开了口:“师姐,你的伤…… 好些了吗?”
陆语莹执起竹签,轻轻拨了拨烛芯,火苗微亮,她脸上漾开一贯温柔的笑,语气轻快:“前几日医仙不是刚诊过脉?煞气早清干净了。殿下当时就守在我床边,倒忘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落萱轻轻摇头,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你拔了自己的凤羽,给关大哥做了那卷赤金弓弦……”
陆语莹拨弄烛火的手倏地一顿,竹签悬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落萱望着她眼中难掩的怅然,轻声问:“你今日不让我进婀水澜,是不是关大哥走后,你一个人在里面哭了?”
陆语莹知道她什么都猜到了,索性不再遮掩,伸手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裹着一丝微凉,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被夜风拂过:“其实把那卷弓弦送出去前,我想了很多……”
“你刚获灵姥之力,去乾天庭检查那日,我在外面等着,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那是我整整十年,第一次再见到他。那天他和我说了好多,补了当年太过仓促的自我介绍,说了那句迟了许久的谢谢。我说好巧,他却说不是巧,是特意来乾天庭找我。”
找她,因着落萱曾说过,会带她一同来乾天庭。
“我问他,十年杳无音讯,怎会知道我定会来此。他告诉我,是因为那只雪绒鸟。”
只因齐斯慕当年留下的那只雪绒鸟,只有数月缘分的两人,才未在桃源的繁花间擦肩而过,反倒有了机会,好好说上几句藏了十年的话。
“他说,七年前桃源两位守灵人意外受伤,封印无人修补,是派他紧急去凤族召回齐大人。那时他还催齐大人,既已决心断了缘分,便该天涯海角各安天命,趁早同他离开。可齐大人没有,他留下了那只雪绒鸟。”
说到底,她与关横,落萱与齐斯慕,他们四个人的缘分,皆是因那只雪绒鸟,才有了新的可能。
“所以那日之后我便总在想,祭灵大典一结束,我们便要回紫宸宫,一切重归正轨。殿下有灵姥之力,终有一日能再回桃源,可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们的缘分,或许就该到此为止了……”
落萱能感觉到,她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腹的微凉,似是藏着满心的不安。
“可我本就该在那场意外里,随爹娘一同赴死的。幸得君上君后相救,我才活了下来。就像幸得齐大人的雪绒鸟,我们才能再相见一样……所以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若是这次我主动留下点什么,说不定,会有另一种可能呢?”
所以她才舍得拔下自己的凤羽,亲手做了那卷赤金弓弦。哪怕最终依旧是一别两宽,至少她努力过,不曾留下遗憾。
“但……” 落萱欲言又止,心头满是惋惜,“你没告诉关大哥弓弦的材料,不然他离开时,不会是那般浑然不觉的模样。”
若是关横知道,这卷看似寻常的弓弦,是她以本命凤羽所制,定不会那般轻易离开,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守着满池温泉,独自难过。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陆语莹轻轻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还要多谢殿下当时没有强闯进来,不然我怕是忍不住要大哭一场,倒让事情更难办了。”
落萱看着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头满是自责。若是当时她执意进去,是不是就能让这两个人藏了十年的心意,不至于这般潦草收场。
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徒增落萱烦恼,陆语莹敛了敛心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不早了,殿下听我说了这许多,也累了。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紫宸宫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跳动的烛火里,藏着无尽的不舍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