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多披甲上阵,落萱才发现自己瘦得连银甲都不太撑得起来了。系带勒到最紧,胸口那片甲片还是微微晃着,像挂在衣架上的空壳子。
她在紫宸宫住了五日。这五日里她什么正事也没想,只是流窜于凝云的同光苑和老夫人的荷香苑之间,偶尔也去紫宸殿烦一烦流梓和陆语莹。日子倒退回十几年前的模样——那时她刚失了翎心,整日里除了日常课业就是四处游荡,什么都不用操心。
祖母被她闹得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医官来把脉时笑着说,不如让殿下多留几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祖母搂着她说那可不行,不能耽误落萱的正事。落萱便说齐斯礼比苍苍大不了多少,等她把这边的麻烦解决了就把人带来凤族——"到时候祖母有得忙了。"
祖母一听是齐斯慕的妹妹,便叹道这兄妹俩也是可怜,家说没就没了,一定要把他们带到凤族来,别委屈了孩子。
凝云虽然对齐斯慕不再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也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落萱的打算。言外之意很简单:如果落萱真的认定了这个人,她这个做娘的也该适时出面表个态,免得对方以为凤族这边有什么别的意思。
几日下来,落萱过得很是充实愉快。只是陆语莹偶尔看她的眼神里,那种掩藏不住的担忧一日比一日明显——随着回桃源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的情绪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越攥越紧。
落萱知道,对唯一一个知情者来说,陪着她粉饰太平本身就是一种残忍。她有意少在陆语莹面前晃,可伤口换药又离不了人,总归还是免不了让她一次次看见那些缠了又拆、拆了又缠的绷带。
因着身体缘故,落萱此行来三界隘口,陆语莹一路随行。
车架刚进主营,允禾便带着一众副将和都尉从将军帐中迎了出来。落萱与这些熟面孔一一见过礼,寒暄过后在帐中落座。
听都尉们按部就班地汇报完最近的形势,落萱注意到少了一个人:"天工处的白生怎么没来?"
"近来界凌河情况极其不稳定,天工处的监控任务吃重,他有时抽不开身。"呼延卓答道,"殿下若是想见他,我差人去唤。"
"不必了。"落萱摆了摆手,"明日我巡查羽卫和赤羽军之后,会亲自去天工处。回桃源之前大概都会待在那里——不急这一时。"
呼延卓得令。
落萱的目光落在帐外那片熟悉的营地上,风裹着沙尘从门口灌进来,她把甲胄的领口拢了拢,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和之前在三界隘口的那几年重叠在了一起。
天工处与她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当初她居住的大帐都没有人拆除,离天工处还有些距离,就见一人从里面匆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她面前:“见过将——殿下!”
落萱抬手免了他的礼,目光从他肩头掠过,落在他身后那顶熟悉的军帐上,又收回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一年多未见,他肩背比从前更挺了些,眉宇间那股初掌大权时的小心翼翼已经褪了大半。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掌管天工处这一年多,白生都尉也越来越有个将军的样子了。”
白生被她夸得耳根微微一红:“都是殿下当初教导得好。”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陆语莹身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敛了笑意,规规矩矩地补了一个军礼,“见过陆大人。”
陆语莹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营门两侧的布防。
一行人进了天工处内部,白生一边走一边吩咐手下去传唤所有本部校尉,又亲自从架子上抽出几卷封存得齐整的文书,放在长案上摊开。他转身斟茶,热气从壶口涌出来,裹着茶叶的清香。
“最近界凌河不大太平,”白生将茶盏推到落萱面前,自己也在一旁的凳子上落了座,“我以为殿下会过一阵子才来,昨天被派去旁听将军帐吩咐的手下回来说殿下已经到了,多少有些仓促。”
落萱接过茶盏笑道:“既然不太平,那我更要抓紧来了,不然岂不是白回来了。”
白生坐在下首,问她道:“听闻殿下在桃源受了伤?我一直想找人打听打听实情,但是问来问去,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零碎,没一句准话。”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语莹,“连陆大人也是为了这件事赶去桃源的?”
陆语莹喝茶的动作一顿。她动身之前明明声称是为了三界隘口的动乱前往桃源,怎么传来传去传成这样了?
落萱并不知道这段细节,见陆语莹不打算解释,她直接挑开话题:“劳你挂念,早已大安了。”
几句寒暄过后,天工处的几位校尉陆陆续续到达,人都聚齐后便将她走后的大致情况都汇报了一遍。
一开始三界隘口一切如常,界凌河上煞气浓度的波动很有规律,煞灵侵袭的频率也很固定,应对得也还算得心应手,直到两三个月前,河中的煞气浓度急剧升高,但是又没有汇聚成有攻击能力的煞灵,整个三界隘口都开始严阵以待,紧接着一个月前——
也就是封城出事的同时。
界凌河的河中心突然同时出现了数个孽漩,单个的规模也远大于之前遇到过的,全靠羽卫和赤羽军不计生死地冲锋才勉强给天工处开辟出了一条生路,有惊无险地解决了这次危机。
待战事平息、战场清扫干净之后,天工处才发现在那些孽漩包围的河心正下方,水底凭空出现了一个空洞。那空洞四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阻挡,但河水偏偏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绕过它分流向两岸,经过仔细检查后发现空洞内部束缚着巨量的煞气,既不外溢、也不消散,既不聚成煞灵,也不像从前那样被法阵净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天工处能力有限,不敢贸然派人下去探查,”汇报的校尉合上手里的册子,“所以这一个月来,一直是监视为主。”
陆语莹听到这忍不住发问:“我记得之前不是没出现过水底的开口。”
“大人说的不错,”汇报的校尉解释道:“三界隘口联通人、神、魔三界,界凌河底镇压的便是魔界。过去数万年间,常有缝隙从河底裂开,魔族也会趁机试图外逃。但这次的情况,与以往每一次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