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很小,得弯腰才能进去,不过里面比想象的要深,高度能站直身体。
地上散乱着火腿肠、零食包装袋,估计是之前的露营者留下的,余荻安从背包里翻出一块便携坐垫,两人挤在一起,背挨着背,勉强坐下。
余荻安垂着脑袋,等着谢蓝溪数落。
谢蓝溪入学前的那个暑假,曾经拿着入学报道单问过余荻安,监护人那栏可不可以写他的名字。
少年平静地说,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直听得余荻安的墨镜底下淌出两根面条泪来。
那时他下定决心,以后他就是谢蓝溪的家长。
当了家长,就要看顾好孩子。
想操心孩子学习,可谢蓝溪年年拿一等奖学金,争气得反过来保佑谢家祖坟里的老祖宗把把自摸清一色了;
想操心孩子就业,可谢蓝溪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就被允许跟着导师进入科研所学习了,跑去极声做助理顶多算有坏于身心健康的课余活动;
想操心孩子婚恋——
那时,谢蓝溪含着眼泪,几乎自暴自弃,站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余荻安从此不要他,他就去死。
余荻安怒不可遏,还没来得及张嘴骂他,就被按着几乎亲晕了。
某种意义上,他只做成了这一件事。
……
余荻安垂头丧气:他这个家长,失败至极。
尚未出名之前,他工作不多,成天在家里躺着,晚上出门驻唱外加觅食,谢蓝溪住在宿舍,穿梭在一栋栋教学楼里,余荻安无所事事,偶尔还会去学校找他,带他吃顿晚餐。
比起上下级关系,两人更像逢年过节才见面的长辈晚辈,不过少了无聊的寒暄。
直到余荻安小范围出圈,工作机会越来越多,谢蓝溪搬出宿舍,两人朝夕相处,共同应对余荻安名气见长带来的种种挑战
谢蓝溪适应得很快,成长速度惊人,很快将余荻安的生活工作一并大包大揽,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不卑不亢地在极声高层面前谈股权谈分红,寸步不让。
余荻安闯了祸,带着热搜上高居不下的黑词条回家,谢蓝溪偶尔唠叨两句,但从不跟Mia告状,一双云淡风轻的眼睛直看得余荻安满心惭愧。
他自己则不声不响把烂摊子处理干净。
按Mia的话说,谢蓝溪将余荻安吃得死死的,傲骨贤夫,不过如此。
实在能干又贤惠。
正是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让余荻安觉得干坏事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静静地注视着他。
毛骨悚然。
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是。
他其实很怵谢蓝溪。
余荻安搓了搓手臂,山洞里凉森森的,像坐在一口废弃的井里,身上的速干冲锋衣湿漉漉地裹着皮肤,骨头缝里湿得渗水。
“你冷不冷?”余荻安偏头去看谢蓝溪,才发现他嘴唇无甚血色,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余荻安吓了一跳,伸手摸他的手,反被冰得心脏瑟缩,他不由分说扳过谢蓝溪,急切地将额头抵上谢蓝溪的,果然,温度滚烫。
“你发烧了,不舒服怎么不说?”
“我——”谢蓝溪刚说出一个字,对方瞳孔骤然扩大,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脸涨得比他还红:“蓝溪,你在流血。”
谢蓝溪如梦初醒地低下头,果然,肩膀被划开个血口子,应该是被尖锐的石头割破了,难怪他刚才攀爬的时候肩膀一痛,现在浑身湿冷,冻得发僵,居然感觉不到在流血。
余荻安打开背包,翻出急救包,抖着手摸出碘伏和纱布,先替谢蓝溪脱去外套,再用矿泉水冲掉伤口上的泥沙。
他小心翼翼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给伤口消毒,而谢蓝溪愣是一声不吭,专注地看着他,黑眼珠显出几分殷切的盼望。
最后,余荻安严谨地将纱布盖在伤口上,再用绷带缠好。
至少,要把血止住。
余荻安搓热手心,又去拉谢蓝溪的手,反复焐了几次,那双大手总算有了点温度,余荻安从包里翻出打火机,想找些干草干柴生个火。
谢蓝溪拦住他:“洞内空间这么小,生火耗光氧气,会窒息。”
他人坐在暗处,身上只穿了件黑背心,肩膀和手臂的肌肉恰到好处的硬朗结实,抬眼看他时,眼睛漆黑地睁着,虽然正因生病而脆弱,却怎么都找不到从前那点可爱的少年气。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余荻安,谢蓝溪今年二十五岁,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了。
余荻安一屁股坐回去,心里陡然升起挫败,如今想来,过往种种一团乱麻,分不清谁对谁错。
如果换做别人,对错或许没那么重要,但对余荻安来说,做到问心无愧是贯穿他一生的目标,可以贫穷,可以落魄,但面对自己的心时,不能羞愧地抬不起头。
大学是个小社会,而极声是真正的大染缸,高层痛恨余荻安屡教不改的桀骜,又贪恋他的赚钱能力,一边捧他又一边打压他。
谢蓝溪跟着他,实在受了很多委屈。
孩子学坏了,他还恍然不觉,怎么算得上清白无辜。
怎么算得上全然无过呢。
不不不。
余荻安在脑海里打了个大大的叉,他唾弃自己:收起你那点慈父心态吧,当初就是这么栽的,以他放任自流的教育理念,教不了人生大道理,也没教过谢蓝溪不择手段。
人固然可以追名逐利,可不该用极端的方法,那是以整个人格的下坠为代价,走出那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最令余荻安难过的是,如果谢蓝溪想要钱,想要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狠狠踩在脚底,完全可以坦白地告诉自己,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明明知道余荻安最恨背叛,还是亲手葬送了他们的情分。
谢蓝溪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当他把自愿放弃一切版权的合同拿给余荻安的时候,他们这辈子就不可能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