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舟捧着周若珩的手,“又肿了。”
“别哭,”周若珩下意识安慰,“只是皮肤不合。”
周若珩想说的话其实很多,想问他还会不会听见其他声音,想告诉他不要自责,不要害怕。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远推门进来,往里看了一眼,“早餐送来了,要拿上来吗?”
就那一眼,恰好与周若珩对上,他便知道他看出来了。
季远声音大了些,对纪行舟道:“你要不要去看看有什么他能吃的,给他弄来点。”
周若珩笑了一下,指了指肚子。纪行舟立刻放手跑出去。
门开了又关。
季远没进门,“疼吗?”
周若珩将脸埋得很深,没理。
季远以为他没听见,走近些,却将声音压得很低,“别忍了。”
“他们都出去了,就我一个。”
周若珩手指紧紧攥住被子。
“疼就喊出来吧,没有人在。”
下一秒,周若珩的肩膀塌下去,好像整个脊梁都被人抽走,胸口剧烈起伏。
疼。
太疼了。
那些被他刻意压着,忍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撕心裂肺的痛顷刻全部涌上来。
周若珩咬紧牙关,却还是不可控制地哼出声。季远心一紧,立刻上前,想安抚却没有用。
周若珩疼得满眼黑雾,一阵强过一阵。整个人像被钉在那,一下都动不了。
季远脸色变了,他知道他疼,却没想到会这么疼。
他立刻往外跑,刚好碰见正要推门的帕西夫人,“怎么了,这么急?”
季远话都说不利索,“他,他……”
帕西夫人反应很快,边跑边问,“他又不好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孩子?”
周若珩眼睛半阖着,已经听不见人说话了。
“好孩子,疼得厉害?”
周若珩将自己绷得很紧,已经彻底被疼痛淹没意识。
“我知道你疼,但止痛药不能用太多,你再抗一抗行吗。
周若珩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帕西夫人越凑越近,几乎就要趴在他身上。
“疼……”
她听见周若珩细若蚊蝇地轻哼:“我好疼……妈……”
帕西夫人愣住了。
“妈妈……”
帕西夫人抹掉周若珩眼角的泪滴,轻轻拍抚周若珩肩膀。
“妈妈在这儿。”
周若珩颤了一下,抖得更狠了,像是终于找到宣泄口,呜哩呜哩哼着什么。
帕西夫人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不曾间断,一句一句回应周若珩听不清楚的呢喃。
“没事了,”帕西夫人不自觉红了眼,“妈妈在这儿,不疼啦,好孩子不疼了。”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妈妈陪着你。”
周若珩的睫毛颤了几下,终于慢慢阖上,呼吸终于平缓。
帕西夫人又拍了一会儿,直到他的眉头彻底舒展,才轻轻收回手。
楼下,大家不约而同地谁都没去吃饭,坐在招待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心照不宣地不敢回去。
大家耳清目明,都看得出来周若珩在强撑,可没人忍心拆穿,只能尊重他的意愿。
周若珩一觉睡到下午,那种让人不想活的痛苦消下去一些,脸色总算好看些。
纪行舟还坐在熟悉的位置,保持周若珩记忆中差不多的姿势不动。
“小舟。”
“你醒了?饿不饿?粥还温着,我喂你吃几口。”
周若珩想笑,但嘴角刚往上扯,纪行舟的眼泪就掉下来。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周若珩说话还是没有气力,“我们小舟其实是个爱哭鬼。”
“几点了?”
“下午,”纪行舟也不确定,“大概三四点。”
机票订的是下午两点起飞,周若珩心想。
纪行舟哀求着,“你吃点东西行不行,你这样我害怕。”
“你吃饭了吗?”
纪行舟不说话。
周若珩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认命式地,“不吃饭,也不睡觉,纪行舟,你是不是想疼死我?”
纪行舟听到自己全名,瑟缩得像只鹌鹑,手忙脚乱地,“对不起,你别生气,我没有,你又疼了?”
“过来。”
纪行舟屁股往前挪了两厘米,周若珩攒了些力气,撑着两边就要起来。
“你干什么,你别动——”
“那你就过来,到床上来。”
周若珩衬衫扣子早不知道被崩到何处,衣服只系了一半。昨晚回来他只给纪行舟换了衣服,实在没力气照顾自己,就糊弄着睡了。折腾到后来,根本没人敢动他,那件脏污的衬衫一直穿到现在。
纪行舟又开始自责,他那么爱干净,自己居然连这个都做不到。
周若珩抓起纪行舟手腕举到眼前,那里已被帕西夫人换过两次药,已经有些愈合了。
“小舟,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那天晚上楼梯拐角被周若珩撞见他疯狂挠自己时跟他说:
“你疼一次,我疼一次。你心里难受,我也会疼。既然如此,我不介意跟你一起疼,你这里一共有六道划痕,八道抓痕,我记住了。往后每多一道,你都会在我身上看到同样的,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纪行舟彻底慌了,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不行,你不行的,你受不了,我求你了,你不能。”
“小舟,我们回国吧。”
纪行舟猛地抬头。
“我联系了我的导师,他愿意帮助你。”周若珩挤出一个笑,“我带你回去,他会有办法。”
“怎么回?”
“坐飞机吧,快一点,你也少遭罪,差不多半天就能到。”
“周若珩,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纪行舟尽可能控制音量,“我眼睁睁看着你倒下,我叫你你不理,给你打针,推你,喊你,甚至打你,你都没有反应。你让我回去,回去干什么?给你办葬礼吗!”
“小舟……”
“我不回。”纪行舟打断他,声音硬起来,“我哪儿都不去,你想都不要想。”
周若珩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看着我死?”
纪行舟肝胆欲裂。
“你看我这样,你难受。我看你这样,我也难受,我们俩这么耗着,最后谁也好不了。”
“那也不行,你不可以。”
“咱们两个谁也受不了再分开一次。”周若珩自顾自说着,“还是你觉得,我们死在一起也挺浪漫,你想试一试?”
“你得记得,你欠我一刀,不是我不找你讨,而是我现在找你讨了,得不偿失。等你好了,我一并找你算账,所以你是想赖账,不想还我了是吗?”
纪行舟险些被他绕进去,如果不是门忽然被人撞开。
周既宇最先冲进来,后面跟着季远还有林熙。三个人一直守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出。林熙先把公司其他人送到机场,复又折返回来,又包了新的场次。
周若珩愣了一下,“……你们没走?”
“走什么走!”林熙几步跨过来,“你那个心率警报响得比鞭炮还精彩,谁敢走?”
“我好多了,没事了。”
“你没事?”周既宇声音拔高,“你昏了一天一夜,这叫没事?”
周若珩瞪着他,不说话。发泄式地撑着床坐起来。几个人立马止住话头,一窝蜂涌上去跑上前扶他。
等他坐稳当,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加油打气,却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既宇肩负起重要使命:“哥,你要带他回去?还要坐飞机回?”
林熙立马帮腔顶上来,“你敢不敢再大胆一点,怎么不买挂鞭挂脖子上直接就放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你这鬼样子能上得了飞机?”
季远也跟着点头,“你刚犯过一次,早上疼成什么样,你是不是忘了?你要是想回,我给你订船票,慢慢走,就当散心了。我跟林熙陪你一起。”
周若珩很是心虚地去瞥纪行舟,后者并不理他,一个人坐到落地窗台生闷气。
“我就是坐飞机来的,没什么事。”周若珩徒劳地为自己辩驳。
“你那时候刚养了大半年,状态还不错。”
“你所谓的没事就是,低钾低到浑身瘫软,然后挂在我身上被我捡回去?”
周若珩形容尴尬,挠挠鼻尖,满是歉疚,却不肯妥协。
“哥,你能不能别折腾自己了?你好好的行不行?”
“那他怎么办?”
“我们可以带他回去,带他看病,每天给你打视频。我跟季远陪你坐船回去,让小宇先走,庄周的事交给他处理。”
“坐两个月?你还是放过我吧。”
“那就坐火车。”
“我晕。”
“周若珩你——”林熙差点骂出来,周若珩似有所感按住胸口,脑袋倒回去。
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周既宇挡开林熙跨步上前,“哥?”
林熙抱着膀,“他骗你呢小宇,别上当。”
周若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你们说的我都知道,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季远:“就不能再等等,等你再恢复恢复?”
“我等了太久,”周若珩看向纪行舟,“我已经等了五年,总想着,只要好好活着,总能再见。所以我一路撑着熬着,不敢死,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就想着我得有足够的能力留住他,总不能等他回来了,我还是只有一文不值的真心。”
“可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了什么?他们都把他欺负成什么样了?我还能等多久?我要是哪天真醒不过来了,谁还能好好待他,他又该怎么办?”
周若珩看着纪行舟,声音很轻,“我不想再等了。”
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各怀心思的一脸愁苦。
季远从很早就跟家里挑明了,父母还算开明,又生了二胎继承家业。他倒是没遭遇太多指责,但也算是跟周若珩两人一道长大的,他们家里的事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能接受。
林熙就更懂了,毕业好几年,被家里催着结婚,成家立业大概是父母永远落不下的心病。
周既宇没吃过爱情的苦,只是被迫跟着周若珩一起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