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盼着长大,等真正走出校门才发现校园是真的好。
上学的时候周若珩也总犯困,纪行舟每次下课就跟他同桌换座位,有时候自习课也换。
每每周若珩眼皮开始打架,纪行舟总能发现,不等他趴到桌上,就顺其自然地把他搂在怀里。
担心他枕着胳膊睡影响血液循环,纪行舟总会贡献出自己手臂,外套半敞着,等周若珩往里钻。
被他裹得暖烘烘的,连度日如年的高三都带着愉快,那时候班上同学看他们这样,没人觉得奇怪。
最多就是打趣两句,开玩笑似的,羡慕他们感情好。不会有人戳着脊梁骨横加指责。
他们都见过纪行舟最爱周若珩的样子,那个驴脾气一点就炸,偏偏对周若珩怎么样都嬉皮笑脸地受着。
所以即便此刻眼睁睁看着周若珩被纪行舟拖拽着,即将扯进深渊他们也没法阻拦。
人之所以称之为人,很多时候就要舍弃趋利避害的本能,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本质属性。
但周既宇不一样,他没见过。那些纵容,迁就他都没见过,所以只当他是半个混蛋。
那半个是因为周若珩的缘故,他不敢骂。
每次骂完,周若珩脸色都很难看。
所以周既宇联系了何晓晴——现下一直陪在周朗华身边帮忙照看的人,据说爱慕了他很多年。
周朗华年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跟文钰结婚,后来她走之后就一直单着。
何晓晴没结婚,听说他离了婚追过他几次,但周朗华心里是装着文钰的,纵使她再怎么不好。
面对何晓晴的主动,周朗华一直没答应。
直到三年前周朗华出了事故,何晓晴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忙前忙后地比周若珩这个儿子还尽心。
后来送进疗养院,周若珩忙着庄周顾不过来,也是何晓晴辞了工作,考了周朗华所在疗养院的护工资格证,一直在帮忙照顾。
周既宇将周若珩死活要回国的消息传达过去,果不其然那边立刻把电话拨过来。
手机响的时候,周若珩刚吃完药。
周若珩没想那么多,接过电话就接了,是何晓晴。
“小珩,你爸想你了,要跟你说话。”
周若珩的手紧了紧,“他怎么样。”
“这两天状态不错,能下地,能吃东西了。就是担心你,想跟你说说话,刚还吵着要跟你视频。”
周若珩不管不顾出国那阵子周朗华刚醒没多久,一天到晚还是睡的时候多,说不了几句话,周若珩始终不知道周朗华究竟是怎么出的事。
他一向很小心,开车的司机也跟了他十多年。三年前不知怎地忽然跑去临市,机场附近被迎面开来的大货撞个正着,司机当场就没了。
周朗华被司机护了一下,留了半条命。
周若珩派人查过好几次,结果都一样,就是普通交通事故,大货司机为此吊销执照,关了几个月。
透过手机屏幕,周若珩看着自己的脸,实在是很不好看,背景板是白的,衬得他脸色更白。
周若珩掀开被,就要下地。他这一动,惊得全场都跟着他动。
“我的祖宗呐,你是我祖宗行不行,你要干什么?”
“你要去哪——”
“我爸要跟我打视频。”
周既宇心惊了一下,他没想到周朗华竟直接要打视频过来,他原以为跟何阿姨说了周若珩的情况,她能帮着劝劝,没想惊动周朗华,他们父子二人心里都装着事,说不了几句就要吵。
可面对何阿姨,周若珩态度一直很好。周既宇更担心了。
几分钟后,视频接通。
屏幕里,周朗华靠在病床上,两腮的赘肉凹下去,瘦了不少。但头发梳得很齐整,精神看着还不错。
至少单从视觉上判断,看上去比周若珩强。
周朗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周若珩靠在沙发上,光线故意调得很暗,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别跟我装。”周朗华笃定,“还挡着镜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把脸露出来给我看看。”
周若珩一动没动。
周朗华声音沉下去,“小珩。”
“没事,就是没睡好。”
周朗华冷笑一声,“没睡好?你当我瞎?”周朗华眉头皱起来:“又犯了?”
“没有。”
“别骗我。”周朗华不容置疑,“你什么样我看得出来。”
周若珩又不说话了。
“什么时候回来?”
周若珩想也没想,“快了,等回去看你。”
“你是不是要坐飞机回来!”周朗华声嘶力竭。
周若珩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既宇,周既宇缩到门口,一脸羞愧,恨不得刨个地缝钻进去。
何晓晴在对面惊呼:“你别激动——”
周朗华忽然问:“纪行舟呢?”他像要把屏幕看穿,“他回来了是不是,你找到他了是不是。”
“你现在在哪?”
“爱丁堡。”
“你什么时候去的!也是坐飞机去的!?”何晓晴在旁边轻轻拍他的背,被他拂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周朗华一眼不眨地瞪着周若珩,像是要把他生吞了,“你这个状态,你跟我说要坐飞机?”
“我没事。”
“你没事?没事你坐沙发还得垫两个靠枕,没事你说话我音量调最大都听不清,你真当你爹死了不成?”
“说话。”
“我没事。”
周朗华又炸了,“你能不能——”
何晓晴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听上去隔了些距离,“朗华,你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周朗华没回头,冲着屏幕吼,又不敢声音太大,“我儿子快死了都不告诉我,我还不能问问?”
“没死。”
周朗华愣住,猛然瞪大了眼。
“没死,用不着告诉。”
周朗华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你不许回来。”周朗华独断专行。
“听见没有?你在那边待着,把身体养好了再回,纪行舟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周朗华没听清:“什么?”
“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再离开一次,让我再找他五年?还是直接等我死了?”
周朗华声音忽然软下去,听上去有些落寞,“那我呢?我躺在这儿,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拼着命醒过来是因为想着我还有个生病的儿子,我放心不下,那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你是我儿子。”周朗华说,“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醒过来,又要放任你去为别人拼命吗?”
“朗华,你别这样——”
“我怎样?”周朗华气愤极了,“我就问问,我这个当爹的,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
周朗华眼前浮现出许多瞬间,像是在回顾过往的一生,周若珩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
“爸,”周若珩不想让周朗华看出来,“我先挂了。”
“小珩——”
周若珩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丢到沙发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周既宇走过来,“哥?”
周若珩还是没动,眼皮颤了一下。
周既宇暗自叫糟,朝林熙摊开手掌,“药呢?药在哪儿?”
林熙光速找到药瓶,倒出两粒。托周若珩的福,他们现在人手一瓶急救药。
周若珩就着他的手把药片吃进去,被纪行舟死死抓着,两个人手心全都是汗。
即便这样,谁也不肯放手。
过了很久,周若珩睁开眼,看着身前一个两个紧张兮兮的人脸,忽然觉得好笑。
“没事。”
“嗯,没事。”
大家不想再反驳他,顺从地点头。
手机又响了。
周若珩从沙发最里面够出来,然后挂断。
又响了,他又按掉。
手机锲而不舍地反复响,周既宇忍不住了,“哥,你就接一下吧,要不我跟他说?”
那个号码一直在闪。周若珩被说动了,倒不是别的。主要他这个情况,莫名其妙不接电话确实吓人。
很多时候他连沉默不接电话的权利都没有。
于是他接了,在周朗华即将跳下床搭飞机飞过来的档口。
“小珩!”周朗华急得不行,正在穿衣服,“你怎么了?又难受了是不是?你说话!”
周若珩垂着头,将脸埋得低低的。
“周若珩!”
“我没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骗我。”周朗华嗓子劈叉了,“你刚才那个声音,你肯定又心脏疼了。你跟爸说句实话成不?”
“爸,你别打了。”
“我不打?我要不是恰好打这么个电话,我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儿子瞒着我出去拼命?我不给你打电话,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作死吗?”
周若珩哑口无言,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挺荒诞的,但那又能怎样呢?
他这样的人,爱之一事本身就是不合时宜,哪还有比这更荒诞的。
周若珩自嘲地笑笑,这种荒诞的事他不仅做了,还荒唐了两次,生生把自己搭进去。
那头传来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
“朗华!你别激动,先把药吃了!”
周若珩听着那头的声音,心脏又疼了。
“爸。”
“咱们两个都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就别互相为难了行不行?你好好养身体,等我回去看你。”
周若珩说完话,逃也似的挂断电话。
这一次,电话没再打进来。
屏幕亮了又灭,周朗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活着回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