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夜,暑气沉在弄堂底,石板缝里蒸出湿漉漉的热。诊所的窗开着,纱窗外粘着几只飞蛾,翅膀扑簌簌地撞,像在敲一扇进不去的门。
苏婉在里间洗澡。
水声很细,从布帘子后面渗出来,淅淅沥沥的,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沈砚坐在外间看医书,纸页在灯下泛着黄,字是黑的,一行一行,但他没看进去。耳朵听着那水声,像雨打在芭蕉叶上,密密的,碎碎的,带着湿气,一直钻进心里去。
他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下午泡的,已经温了,有点涩。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敲的什么节奏,自己也不知道。
水声停了。
布帘子一动,苏婉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睡裙,是细棉布的,洗得有些软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头发湿着,用毛巾裹着,露出的一截脖颈,在灯下白得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她走到窗前,把毛巾解下来,头发散开,水珠滴在肩头,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进衣领的阴影里。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一下,又一下,头发是黑的,水是亮的,在她手指间流淌。
沈砚看着。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喉咙有点干,他又喝了口茶,还是干。
“热。”苏婉说,没回头,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软“一点风都没有。”
“嗯。”沈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窗外的飞蛾撞得更急了,砰砰的,像心跳。
他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梳齿是木的,温温的,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替她梳,很轻,很慢,从发根到发尾。头发湿漉漉的,缠在梳齿上,又滑开,像黑色的水藻。
苏婉没动,只是微微仰着头,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水汽从她身上蒸起来,混着皂角的清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温软的、属于夜晚的气息。
沈砚的手停了。梳子还插在她发间。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后颈。那里有颗小小的痣,淡褐色的,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像一滴凝固的蜂蜜。
他吻了上去。
很轻,只是嘴唇碰了碰。但苏婉整个人一颤,像被什么烫到了。她没有躲,反而往后靠了靠,背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她的凉,他的热,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交融。
沈砚的呼吸重了。他放下梳子,手从她腰间环过去,抱住。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苏婉的手覆在他手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紧紧的,骨节泛白。
窗外的飞蛾还在撞。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纠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沈砚的手往上移,碰到睡裙的系带。手指有点抖,解了一下,没解开。苏婉轻轻笑了,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气音。
“笨。”她说。
她自己解开了。系带松开,衣领滑下去一点,露出肩膀,圆润的,瘦削的,在月光下像玉。沈砚的嘴唇贴上去,吻她的肩,吻她的锁骨,吻那颗小小的痣。吻得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苏婉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像疼,又不像。她的手往后伸,抓住他的头发,不重,但很用力。指甲陷进他的头皮,轻微的刺痛,像电流,窜遍全身。
沈砚把她转过来,面对面。她的眼睛睁着,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有他的影子,小小的,晃动着。他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这个吻很深,很急,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唇齿交缠,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空气里都是潮湿的、甜腥的、属于夜晚的味道。
沈砚的手探进睡裙。她的皮肤很凉,像绸子,光滑,细腻,在他掌心下微微战栗。他碰到那些旧伤——腰侧有一道,肋下有一道,是审讯时留下的。皮肤凸起来,像蚯蚓,蜿蜒在原本光滑的肌肤上。
他的手停住了。
苏婉感觉到了,睁开眼,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眼神很静,很清澈。
“疼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不疼。”她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把它重新按回那道伤疤上,“早就不疼了。”
可沈砚觉得疼。心里疼,像有只手在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他低头,吻那道伤疤,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残缺的珍宝。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滚烫的,砸在他额头上。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火里找到她、在黑暗里救出她、在废墟里重新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沈砚,”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嗯。”
“我们活着。”
“嗯。”
“我们现在……很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