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吻掉她的眼泪,咸的,苦的,混着他自己的。手重新动起来,这次不再犹豫,不再停顿。睡裙滑落在地上,像一朵萎谢的花。月光完整地照在她身上,那些伤痕,那些旧痛,在清冷的光里,竟也有了某种凄楚的美。
沈砚把她抱起来,走到里间,放在床上。竹席是凉的,她的身体是热的。他覆上去,重量压得床吱呀一声响。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
苏婉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唇又贴在一起,这次更急,更凶,像要把对方吞进去。呼吸乱了,心跳乱了,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气息,彼此身体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战栗和呜咽。
窗外,飞蛾终于撞破了纱窗的一个小洞,钻进来,在灯下疯狂地打转,一圈,又一圈,像在跳一场绝望的、停不下来的舞。
月光移过来,移过窗台,移过地上的睡裙,移过纠缠的肢体,最后停在苏婉的脸上。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滚烫的气息。汗从额角滑下来,混着泪,滴在竹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砚停下来,看着她。看着她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潮红的脸,看着她颈间那颗随着脉搏跳动的小痣。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这汗,这泪,这疼痛,这欢愉,这活着的、真实的、不完美的一切——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他俯身,吻她的眼角,吻她的唇角,吻她汗湿的鬓发。
“婉婉……”他唤她,声音破碎在喘息里。
“嗯……”她应,手指陷进他背上的肌肉,留下深深的红痕。
月光渐渐西斜。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渐渐平复,渐渐绵长。
沈砚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枕在他肩上,头发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肤。手横在他胸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个孩子。
“沈砚。”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
“嗯?”
“刚才……飞蛾进来了。”
“嗯。”
“怎么办?”
“明天补纱窗。”
“嗯。”
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移到了墙上,照出他们相拥的影子。
“沈砚。”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到很老很老?”
“到很老很老。”
苏婉不说话了,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沈砚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空气里还弥漫着情欲的气息,混着汗味,混着栀子残存的香,混着夜晚特有的、潮湿的甜腥。
但他觉得干净。一种劫后余生的、从内到外的干净。像一场大雨过后,世界被洗得清清爽爽,虽然还有泥泞,还有积水,但空气是清新的,天空是干净的,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他闭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温柔地漫上来。
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见苏婉很轻很轻地说:
“沈砚,我爱你。”
他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
他知道她知道。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这个刚刚安静下来的夜晚,照着弄堂里沉睡的千家万户,照着这个刚刚从战火和离乱中偷来一点安宁的、平凡而珍贵的人间。
天,快要亮了。